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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北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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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來詠明妃者,石崇詩〔我來漢家子,將適單于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 英〕,語太村俗。惟唐人〔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二句,不著議論,而意味無窮 ,最為絕唱。其次則杜少陵〔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同此意味也。又 次則白香山 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 就本事設想,亦極清雋。其餘皆說和親之功,謂因此而息戎騎之窺伺。有曰:〔禍胎 已入虜廷去,玉關寂寞無天驕。〕有曰:〔妾身雖苦免主憂,猶勝專寵亡人國。〕有 曰:〔冶容若使留漢宮,卜年未必盈四百。〕此皆好為議論,其實求深反淺也。王荊 公詩〔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此但謂其色之美,非畫工所能形容,意 亦自新;乃張綸《林泉隨筆》謂其與〔禍胎〕句同意,何耶?明人有云: 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 此則下第舉子,藉以詈試官,非真詠明妃也。趙秉文《題明妃出塞圖》: 無情漢月解隨人,羞向天涯照妾身。聞道將軍侯萬戶,已將功業畫麒麟。 此亦詠其和戎之功,而詞旨特醞藉。至王元節云: 環佩魂歸青塚月,琵琶聲斷黑河秋。漢家多少征西將,泉下相逢也合羞。 則淺露矣。楊一清改官後不得意,《詠昭君》云:〔君王不是無恩澤,妾自無錢買畫 師。〕又一詩: 驪山舉火因褒氏,蜀道蒙塵為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 此意較新。見李詡《戒庵漫筆》。

曾季狸《艇齋詩話》,謂〔前人論詩,不知有韋蘇州,至東坡而後發此秘,遂以 配陶淵明〕云。按韋蘇州同時人劉太真與韋書云:〔顧著作來,知足下郡齋宴集。何 以情致暢茂,趣逸如此!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意理,緣情體物,得詩人 之旨。後之傳者少矣。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於足下之文見之 。〕是韋詩已為同時人所貴。其後白香山又宗陶、韋,有詩云: 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 又云: 嘗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蘇州,詩情亦清閒。 是香山亦已推韋詩以比彭澤,不待東坡始重之也。坡詩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 韋郎五字詩。〕亦明說香山之重韋,豈至坡始發其秘耶?《舊唐書》:〔白樂天與元 微之書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又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今之 秉筆者誰能及之?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死後則愛之。〕

杜牧之作詩,恐流於平弱,故措詞必拗峭,立意必奇辟,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 者。方岳《深雪偶談》所謂〔好為議論,大概出奇立異,以自見其長〕也。如《赤壁 》云: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題四皓廟》云: 〔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

《題烏江亭》云: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此皆不度時勢,徒作異論,以炫人耳,其實非確論也。惟《桃花夫人廟》云: 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 以綠珠之死,形息夫人之不死,高下自見;而詞語蘊藉,不顯露譏訕,尤得風人之旨 耳。皮日休《館姓宮懷古》云:〔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施賺得吳。〕亦是翻新, 與牧之同一蹊徑。

孫光憲《北夢瑣言》:〔皮日休於咸通中上書,請以《孟子》為學科,其略云: 臣聞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不過乎史;史之降,不過乎子。子不異道者,《 孟子》也。捨是而諸子者,皆聖人之賊也。請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為主,有能 通其義者,其科選並同明經〕云。按唐以前《孟子》雜於諸子中,從未有獨尊之者。 昌黎始推尊之,然亦未請立學。皮日休乃獨請設科取士,是能於諸子淆雜之中,別出 手眼,別其為儒學之宗,其有功於道學甚鉅。日休又著《鹿門隱書》及《文藪》、《 雜著》等,皆論道極有見解。薛崗《天爵堂筆餘》亦甚推尊之。乃《劉貢父詩話》謂 日休見輕於歸氏子弟,嘗以皮鞠作詩嘲日休曰: 八片尖皮砌作球,火中燖了水中揉。一包閒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未休。 是固已為人所侮慢。又賈似道《悅生隨抄》,記黃巢喜讖語,以唐帝改元廣明,謂〔 唐〕去〔丑〕、〔口〕而著〔黃〕、〔明〕,為己受命之祥,故又令皮日休作讖。詞 云:〔欲知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巢以為譏己,遂殺之 。《新唐書》亦謂陷於巢賊,偽署為學士,使之作讖語,賊疑其謾己,遂及禍。是日 休學受巢偽官,何其失節若此!豈文人之心,能見道而不能守,固如是耶?《南部新 書》卻載其令終,無從賊事,或謂據其家墓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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