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為最。韓、孟尚奇警,務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 ,務言人所共欲言。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為主。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 爭難鬥險,使人蕩心駭目,不敢逼視,而意味或少焉。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 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 俗訾之,此不知詩者也。元、白二人才力本相敵,然香山自歸洛以後,益覺老幹無枝 ,稱心而出,隨筆抒寫,並無求工見好之意,而風趣橫生,一噴一醒,視少年時與微 之各以才情工力競勝者,更進一籌矣。故白自成大家,而元稍次。
香山詩凡數次訂輯,其《長慶集》經元微之編次者,分諷諭、閒適、感傷三類。 蓋其少年欲有所濟於天下,而託之諷諭,冀以流聞宮禁,裨益時政;閒適、感傷,則 隨時寫景、述懷、贈答之作,故次之。其自序謂〔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諷諭者,兼 濟之義也;閒適、感傷者,獨善之義也〕。大指如此。至後集則長慶以後,無復當世 之志,惟以安分知足、玩景適情為事,故不復分類,但分格詩、律詩二種,隨年編次 而已。今流傳諸本,雖不免有前後錯雜之處,然大概尚仍其舊。
香山詩名最著,及身已風行海內,李謫仙後一人而已。觀其與微之書云:〔自長 安至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 道、孀婦、處女之口,往往有誦僕詩者。軍使高霞寓,邀妓侑客,妓曰:我誦得白學 士《長恨歌》,豈他比哉!由是增價。漢南主人宴客,諸妓見僕來,指曰:此《秦中 吟》、《長恨歌》主耳。微之序其集,亦曰:〔禁省、觀寺、郵堠牆壁之上無不書, 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摹勒,街賣於市。又云雞林賈人,求 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百金換一篇,其甚偽者,輒能辨別之。〕是古來詩人, 及身得名,未有如是之速且廣者。蓋其得名,在《長恨歌》一篇。其事本易傳,以易 傳之事,為絕妙之詞,有聲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學士既歎為不可及,婦人女子亦喜 聞而樂誦之。是以不脛而走,傳遍天下。又有《琵琶行》一首助之。此即全無集,而 二詩已自不朽,況又有三千八百四十首之工且多哉!
中唐以後,詩人皆求工於七律,而古體不甚精詣,故閱者多喜律體,不喜古體。 惟香山詩,則七律不甚動人,古體則令人心賞意愜,得一篇輒愛一篇,幾於不忍釋手 。蓋香山主於用意,用意則屬對排偶,轉不能縱橫如意;而出之以古詩,則惟意所之 ,辨才無礙。且其筆快如並剪,銳如昆刀,無不達之隱,無稍晦之詞;工夫又鍛煉至 潔,看是平易,其實精純。劉夢得所謂〔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者,此 古體所以獨絕也。然近體中五言排律,或百韻,或數十韻,皆研煉精切,語工而詞贍 ,氣功而神完,雖千百言亦沛然有餘,無一懈筆。當時元、白唱和,雄視百代者正在 此。後世卒無有能繼之,此又不徒以古體見長也。
大凡才人好名,必創前古所未有,而後可以傳世。古來但有和詩,無和韻。唐人 有和韻,尚無次韻;次韻實自元、白始。依次押韻,前後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 長篇累幅,多至百韻,少亦數十韻,爭能鬥巧,層出不窮,此又古所未有也。他人和 韻,不過一二首,元、白則多至十六卷,凡一千餘篇,此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 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傳。蓋元、白覷此一體,為歷代所無,可從此出奇,自量才 力,又為之而有餘,故一往一來,彼此角勝,遂以之擅場。微之《上令狐相公書》, 謂〔同門生白居易,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千言,或五百言。小生自揣,不能有 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白與元書,亦謂 〔敵則氣作,急則計生。以足下來章,惟求相困,故老僕報語,不覺太誇〕。觀此可 以見二公才力之大矣。今兩家次韻詩具在,五言排律,實屬工力悉敵,不分勝負;惟 古詩往往和不及唱。蓋唱先有意而後詞,和者或不能別有新意,則不免稍形支絀也。 然二人創此體後,次韻者固習以為常,而篇幅之長且多,終莫有及之者,至今猶推獨 步也。又如聯句一種,韓、孟多用古體,惟香山與裴度、李絳、李紳、楊嗣復、劉禹 錫、王起、張籍皆用五言排律,此亦創體。按香山與微之唱和,有《元白唱和因繼集 》,與夢得有《劉白唱和集》。在杭州時,崔元亮在湖州,微之在越州,有《三州唱 和集》;在洛時,劉夢得在蘇州,有《吳洛寄和集》。又與裴令公等遊賞,有《洛中 集》。
五言排律,長篇亦莫有如香山之多者。《渭村退居一百韻》;謫江州有《東南行 》一百韻;微之以《夢遊春七十韻》見寄,廣為一百韻報之;又《代書詩寄微之一百 韻》;《赴忠州舟中示弟行簡五十韻》;《和微之投簡陽明洞五十韻》;《想東遊五 十韻》;《逢蕭徹話長安舊遊五十韻》;《敘德書情上宣歙崔中丞四十韻》;《新昌 新居四十韻》;此外如三十、二十韻者,更不可勝計。此亦古來所未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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