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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下布衣朱草衣,少時有「破樓僧打夕陽鐘」之句,因之得名。晚年無子,卒後葬清涼山。余為書「清故詩人朱草衣先生之墓」,勒石墳前。余宰溧水,蒙見贈云:「疊為花縣一江分,來往惟攜兩袖雲。待客酒從朝起設,告天香每夜來焚。自慚龍尾非名士,肯把豬肝累使君?卻喜循良人說遍,填渠塞巷盡傳聞。」《郊外》云:「亂鴉多在野,深樹不藏村。」《與客夜集》云:「羈身同海國,歸夢各家鄉。」《大觀亭》云:「長江圍地白,老樹隔朝青。」《晚行》云:「土人防虎門書字,水屋叉魚樹有燈。」《贈某侍御》云:「朝罷宮袍多質庫,時清諫紙盡抄書。」
隨園地曠,多樹木,夜中鳥啼甚異,家人多怖之。予讀王葑亭進士《平溝早發》云:「怪禽聲類鬼,暗樹影疑人。」先得我心矣!其他佳句,如:「大星高出樹,殘月細流溪。」「月斜人影忽在水,風過秋聲正滿山。」「滿帽黃花逢醉客,一肩紅葉識歸樵。」皆妙。
湖州潘進士立亭,名汝晟,詩宗韓、杜,五古尤佳。《偶成》云:「靜士難為介,靜女難為媒。嫁容靜女丑,交面靜士羞。盛年易畹晚,獨抱無驛郵。桃李非我春,蒲柳非我秋。鶴老心萬里,鵬怒翼九州。未免笑樊援,豈屑伍喧啾?搜春潤章句,摘卉膏吟哦。非無蘭苕玩,風騷旨已訛。詩濤與詩骨,韓、孟兩嵯峨。昆體逮鐵體,滔滔同一波。金天削秀華,碧海鳴神鼉。義色少姚佚,吉詞無淫頗。褒中南風手,請為《南風歌》。寥寥發古響,羯鼓如予何?」潘宰直隸某縣,以迂緩故,幾被劾矣。適傅忠勇公平金川歸,潘獻《鐃歌》;公大誇賞,乃改為卓薦。
鮑進士之鐘,字雅堂,詩人步江之子。詩有父風,而清逸處,往往突過前人。《秋雨乍晴》云:「箬帽芒鞋准備秋,稍晴便擬看山游。江潮入郭無三里,溪水到門容一舟。亭午白雲開野徑,夕陽黃葉下僧樓。閒身自笑如閒鶴,欲度前峰卻又休。」五言如:「一鳥掠溪鏡,四山明畫簾。」「魚跳重湖黑,蒲喧急雨來。」七言如:「道心靜似山藏玉,書味清於水養魚。」「翻書細檢遺忘事,撥火閒尋未過香。」「岸柳帶鴉明遠照,塔鈴和月語清宵。」皆可愛也。雅堂嘗言:「作七古詩,雅不喜一韻到底。」余深然其言。顧寧人云:「詩轉韻方活,《三百篇》無不轉韻。」
秦中詩人楊子安鸞見訪,適余外出;歸後見貽一冊。《雪霽》云:「寒瘦自性情,苦吟工未能。晚晴窗上日,先曬硯池冰。」《聞砧》云:「滿院苔痕合,重門樹影深。」
余宰江寧時,所賞識諸生秦澗泉、龔云若、塗長卿,俱登科第。而流落不偶者,惟車靜研與沈瘦岑。沈工古文,不為詩。車詩有可存者。《河南道中》云:「三月春陽淡不濃,老冰如石漱寒風。蹇驢覓路人家遠,日暮山坳虎眼紅。」《農家》云:「築場如鏡草堆山,繞屋黃花映碧潭。閒倚茅簷看客過,南人北去北人南。」
寶應王孟亭太守,為樓村先生之孫。丁卯,見訪江寧。攜胡床坐門外,俟主人請見乃已,遂相得甚歡。聘修江寧志書,朝夕過從。嘗言樓村先生教人作詩,以「三山」為師:一香山、一義山、一遺山也。有從子嵩高,字少林,少年倜儻,論詩不服乃伯,而服隨園。《大梁懷古》云:「搖落偏驚旅客魂,秋風回首眺中原。三花樹色開神岳,萬里河聲下孟門。形勝鬱盤終古在,英雄慷慨幾人存?信陵策士俱黃土,獨有侯生解報恩。」太守諱箴輿。
揚州張哲士,與蔣秋涇交好。蔣尤自負,作《游山》一首,程魚門誇為「小謝」。勃然怒曰:「分明『大謝』,何小之有?」《留別哲士》云:「竟挂秋帆決計行,關心天末倚閭情。便歸只好留三月,浪跡無端已半生。人世乘除蒼狗幻,名山期許白頭成。殷勤相屬還相慰,愁聽西風雁一聲。」哲士《寄懷》云:「戀友心空切,寧親去敢遲?才為三夕別,已是百回思。避日簾仍下,追涼榻未移。不知江上路,秋暑可曾衰?」哲士詠《胭脂》云:「南朝有井君王入,北地無山婦女愁。」以此得名,人呼「張胭脂」。
中州李竹門過隨園,見贈云:「園在六朝山色裏,一筇先要問高臺。碧梧葉響秋將至,紅藕花香客正來。」其詩頗清。惜年甫三十而卒。余愛其《詠鞭》云:「一事思量轉惆悵,不能行到祖生先。」《郊外》云:「山勢趁潮多北向,人心如雁只南飛。」
蕪湖施長春,曼郎少年,有衛叔寶之稱。余宰江寧時,秦澗泉屢為致意,云「將渡江求見」。已而病亡。有《上塚歌》云:「白楊樹,城東路,野草萋萋葬人處。挈植提壺出郭行,可憐今日又清明。富家塚高高傍嶺,貧家塚低低亞畛;塚中貧富人不同,一樣酒澆不能飲。暝煙慘淡日西斜,挈植提壺還返家。一線陰風旋不定,紙錢飛上棠梨花。」
吳門顧星橋進士,詩才清冠等夷;家有月滿樓,藏書萬卷,海內知名之士,無不交投縞佇。予目為今之鄭當時。《龍潭》一律云:「微風緩緩送江聲,最好龍潭道上行。碧樹數叢堪作障,青山一半不知名。閒情轉向塵中得,幽景偏宜客裏生。晚覓茅齋投一宿;花前試看酒旗輕。」進士名宗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