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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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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吳模,字元理,應童子試時,年才十三,舉止端肅。因喚入署,啖以果餌。旋即入泮。邑中名士沈瘦岑,以女妻之。嗣後十年,不復相見。詩人李晴洲告予曰:「元理小秀才,近詩曰佳。比其外舅,騷騷欲度驊騮前矣。」誦其《迎秋》一首云:「碧天靄靄暮山晴,一片秋心趁月明。暑退漸教葵扇棄,風高已覺葛衫輕。繞階草色籠煙淡,隔樹蟬聲咽露清。為讀《離騷》更漏永,幽蘭時有暗香迎。」未幾,元理來,讀余《外集》,呈二律云:「陶令無官通刺易,崔偏有室入門難。」又曰:「傳有其人應久待,我生雖晚未嫌遲。」是年,與周青原同受知於學使李鶴峰,拔貢入都。予喜,賀以詩云:「人誇籍、浞居門下,我道班、楊在意中。」

余以紫玻璃鑲窗,一時詠者甚多。太倉聞省謙云:「一天花氣鏡邊浮,朵朵晴霞入望收。檻外電光何處雨?山中暮色最宜秋。」尤貢父云:「四面有山皆夕照,一年無日不花光。」江寧高廟僧亮一工栽菊,能使月月有花。

戊辰秋,席武山別駕招余同蔣用庵侍御、姚雲岫觀察,同往賞花。用庵分得「有」字韻,詩云:「天地之大何不有?造化乃出山僧手。山僧一手種菊花,花高十尺大如斗。四時群卉遞凋殘,僧寮月月如重九。石頭城外普陀庵,相思半載游終負。初冬髯八書相招,盍簪花下中山酒。座客呼僧相愕眙,問訊神方乞誰某。僧云『我絕鮮師傳,蘊崇只在三時厚。料寒量燠細鋤泥,剔穢芟蕪重縛帚。雨無苦濕晴無干,如期各有神明壽』。此言雖小可喻大,士夫身世宜遵守。萬物從來栽者培,枯菀紛紛都自取。東風桃李劇芳妍,此時可保秧華否?經得冰霜受得春,畢竟此花能耐久。坐中聽者大軒渠,花亦從旁如點首。街鼓催人月到窗,籃輿還帶餘香走。」

「關防」二字,見《隋書·酷吏傳》,原非作官者之美名。故余知江寧時,記室史正義苕湄,時出狎游。予愛其才,而不禁也。其《南歸留別得「青」字》云:「浪跡深慚水上萍,漫勞今夜餞郵亭。鬢從久客無多綠,燈入籬筵分外青。海國歸帆隨候雁,天涯知己剩晨星。何時載得蘭陵酒,重向紅橋共醉醒?」又曰:「酒沽雙屐雨,人坐一庭煙。」

六安秀才夏寶傳,生而任俠,出雅雨盧公門下。盧謫戍軍台,僮僕無肯隨者。夏奮曰:「我願往。」竟策馬出塞。三年後,與盧同歸。盧再任轉運,為捐學正一官,所以報也。程魚門題其《橐中集》云:「磨刀冰作石,暖客火為衣。」盧亦有句云:「手殭常散轡,淚凍不沾衣。」可想見塞外之苦矣。乾隆庚子科,以年過八十,欽賜舉人。陳古漁贈句云:「八旬鄉榜無消息,一紙天書有姓名。」又曰:「三徵尚卻連城聘,一諾能輕萬里行。」

蘇州顧祿百,張匠門先生外孫也。晚年不遇,為歸愚先生權記室。凡先生酬應之作,皆顧捉刀。《詠紅葉》云:「秋樹忽春色,曉山皆暮霞。」余常嘆陸放翁臨終時,猶望九州恢復,而終於國亡家破,不遂其願。祿百有句云:「散關鐵馬平生願,愁絕他年家祭時。」

蔣心餘太史居金陵時。除夕,夢與余登清涼山,得句云:「三春花鳥空陳跡,六代江山兩寓公。」聞山寺鐘鳴,擲筆而寤。

唐人詩曰:「欲折垂楊葉,回頭見鬢絲。」又曰:「久不開明鏡,多應為白頭。」皆傷老之詩也。不如香山作壯語曰:「莫道桑榆晚,余霞尚滿天。」又,宋人云:「勸君莫惱鬢毛斑,鬢到斑時也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被風吹上北邙山!」

杭州布衣何琪,字東甫,《詠簾鉤》云:「高牽纏臂金無色,誤觸搔頭玉有聲。」《金銀花》云:「可能華屋開常好,祇恐柴門種亦難。」

學問之道,「四子書」如戶牖,「九經」如廳堂,「十七史」如正寢,雜史如東西兩廂,注疏如樞閬,,類書如廚櫃,說部如庖滔井匿,諸子百家詩文詞如書舍花園。廳堂正寢,可以合賓;書舍花園,可以娛神。今之博通經史而不能為詩者,猶之有廳堂大廈,而無園榭之樂也。能吟詩詞而不博通經史者,猶之有園榭而無正屋高堂也。是皆可偏廢。

江寧塗爽亭,善小兒醫,能詩,年九十餘。有句云:「船底水鳴風力大,蘆中雁語月光高。」余小女病危,爽亭活之,因來往甚歡。辛丑九月,以書來訣,一切身後事,親自檢校。予挽聯云:「過九秩以考終,從古名醫,都登上壽;痛三號而未已,傷吾老友,更失詩人。」

或傳程魚門《京中移居》詩云:「勢家歇馬評珍玩,冷客攤錢問故書。」予笑曰:「此必琉璃廠也。」詢之,果然。因記商寶意移居,周蘭坡與萬晴初訪之,見門對云:「豈有文章驚海內;從無書札到公卿。」萬笑曰:「此必商公家矣。」詢之果然。

王菊莊孝廉,名金英,性孤冷而工詩,有「殘雪墜仍起,如塵空際盤」之句。余尤愛其《楊柳店夢歸》云:「征騎尚棲楊柳岸,歸魂已到菊花莊。杖藜父老聞聲喜,停織山妻設饌忙。生菜摘來猶帶露,新醅篤得已聞香。堪憐稚女都齊膝,羞澀牽衣立母旁。」《掌教永平書院》云:「生徒散後庭階靜,知己逢來禮法疏。」《邗溝》云:「負郭人家堤下住,酒簾揚出樹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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