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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世語最蘊藉者,某《游春》云:「地濕莎青雨後天,桃花紅近竹林邊。游人本是農桑客,記得春深要種田。」《詠桑》云:「採採東風葉滿籃,禦寒功已在春蠶。世間多少閒花草,無補生民亦自慚。」《雨中作》云:「布被裝棉夢黯然,曉看遙岫鎖輕煙。蹇驢盡避當風馬,也有香泥濕錦韉。」
西崖先生云:「詩話作而詩亡。」余嘗不解其說,後讀《漁隱叢話》,而嘆宋人之詩可存,宋人之話可廢也。皮光業詩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含泥帶落花。」詩佳矣。裴光約訾之曰:「柳當有絮,燕或無泥。」唐人:「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詩佳矣。歐公譏其夜半無鐘聲。作詩話者,又歷舉其夜半之鐘,以証實之。如此論詩,使人夭閼性靈,塞斷機括;豈非「詩話作而詩亡」哉?或贊杜詩之妙。一經生曰:「『濁醪誰造汝?一醉散千愁。』酒是杜康所造;而杜甫不知;安得謂之詩人哉?」癡人說夢,勢必至此。
天長詩人陳燭門進士,名以剛。余宰江寧,蒙其過訪。余愛買書,而官廨甚小,都堆簽押處;故贈詩云:「六朝山立簾鉤外,萬卷書橫簿領中。」即姚武功「印朱沾墨研,戶籍雜經書」之意。
有箍桶匠老矣,其子時時凍餒之。子又生孫,老人愛孫,常抱於懷。人笑其癡。老人吟云:「曾記當年養我兒,我兒今又養孫兒。我兒餓我憑他餓,莫遣孫兒餓我兒!」此詩用意深厚,較之「因子不孝,抱孫圖報仇」者,更進一層。
詩讖從古有之。宋徽宗《詠金芝生》詩,曰:「定知金帝來為主,不待春風便發生。」已兆靖康之禍。後蜀主孟昶《題桃符貼寢官》云:「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後太祖滅蜀,遣呂餘慶知成都。王陽明擒宸濠,勒石廬山,有「嘉靖我邦國」五字。亡何,世宗即位,國號嘉靖。揚州城內有康山,俗傳康對山曾讀書其處,故名。康熙間,朱竹坨游康山,有「有約江春到」之句。今康山主人穎長方伯,修葺其地,極一時之盛;姓江,名春:亦一奇矣!
乾隆初,江西有四子:楊、汪、趙、蔣是也。趙山南早夭,詩失傳。汪輦雲名軔,少孤貧,為人執炊。有句云:「積晦雲疑斗,新晴草欲焚。」楊子載名墾,才最高,與蔣心餘相抗。其先本云南土司,改籍江西。五言云:「山鬼常聯臂,溪虹倏現身。」「早霞隨日上,敗葉擁潮行。」「有客嫌庭仄,無書覺晝長。」七言云:「寒星欲滅見漁火,小雨無聲添落花。」「欄邊花草牛羊路,寺裡人家杵臼聲。」「客少長留不鳴雁,睡酣翻喜失晨雞。」
又有何在田者,《偶成》云:「月借日光成半面,雨收雲氣泛餘絲。」《郊外》云:「野徑無人問,隨牛自得村。」「近市原非隱,能詩豈是才。」「樵室薪為榻,漁舟網作帆。」皆可傳之句也。甲辰三月,余赴東,過南昌;心余病風,口不能言,猶以左手書此數聯。
心余手持詩集廿卷,向余云:「知交遍海內,作序只托隨園。」余感其意,臨別涕下。其子知讓見贈五古,灑灑千言,合少陵、香山而一之,篇什太長,故未抄錄。與余論古尤合,又贈三律,有句云:「公所讀書人亦讀,不如公處只聰明。」心余書舍,有揚州汪端光孝廉贈句云:「置酒好招鄉父老,解衣平揖漢公卿。」汪字劍潭,少年玉貌,佳句如:「水定漁燈出,風驕戍鼓沉。」「路長行應獨,舟小買宜雙。」「月明又是無邊水,半照行人半照魚。」皆有別趣。
魚門《哭董東亭》云:「然疑未定先拋淚,日月都真旋得書。」雲松《哭韓廷宣》云:「久客不歸無異死,故人入夢尚如生。」
廬州守備徐椒林,每到金陵,與余款洽。在滿洲城,《夜飲》詩云:「為恃將軍司鎖鑰,幾番痛飲月沉西。」
士大夫宦成之後,讀破萬卷,往往幼時所習之「四書」、「五經」,都不省記。癸未召試時,吳竹嶼、程魚門、嚴冬友諸公畢集隨園。余偶言及「四書」有韻者,如《孟子》「師行而糧食」一段廣五人背至「方命虐民」之下,都不省記。冬友自撰一句足之,彼此疑其不類,急翻書看,乃「飲食若流」四字也。一座大笑。外甥王家駿有句云:「因留僧話通吟偈,為課兒功熟舊書。」甥多佳句。如:「乍見波微白,方知月驟明。」「一編如好友,宜近不宜疏。」「衣因亂疊痕常縐,書為頻翻卷不齊。」「宿雲似幕能遮月,細雨如煙不損花。」「停足恰逢曾識寺,入門先問舊交僧。」「曲引急流歸遠港,微刪密葉顯新花。」「伏枕苦吟無好句,描詩容易做詩難。」皆有放翁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