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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葉書山太史,掌教鐘山。生平專心經學,而尤長於《春秋》,自稱啖助、趙匡,不足多也。注《毛詩》「佻兮達兮」一章為兩男子相悅之詩,人多笑之。然作詩頗有性情。《出都》云:「行年七十古來稀,東、馬、嚴、徐事已非。檢點良方醫老病,所須藥物是當歸。」「白石清泉故自佳,九衢車馬漫紛孥。欲知此後春相憶,祇有豐臺芍藥花。」「行色匆匆鬢影疏,騎驢猶憶入京初。蒯緱一劍酸寒甚,今日歸裝有賜書。」太史諱酉,桐城人。
壬戌歲,余改官金陵,寓王俁岩太史家,遇戚晴川太守言:「書生初任外吏,參見長官,不慣屈膝,匆遽間,動致聲響。」余試之果然。戲吟云:「書銜筆慣字難小,學跪膝忙時有聲。」戚《宿承恩寺》句云:「瓦溝落月印孤榻,簷隙入風吹短檠。」殊冷峭。戚諱振鷺,湖州人。
舒城任自舉學坡,為莊明府記室,好吟詠。一日余訪莊公,聞書齋中高唱拍案,細聽之,乃余詩也。莊出笑曰:「幸而任先生大賞公詩;如其大罵,則奈何?」後任死,伏魄時口號別親友云:「六旬失足下蓬瀛,今日才欣返玉京。直以聰明還造化,但憑樵牧話子生。花當春盡應辭樹,鳥際冬殘合罷聲。見說群仙同抗手,遲余受代主蓉城。」
通州李方膺晴江,工畫梅,傲岸不羈。罷官,寓江寧項氏花園,日與沈補蘿及余游覽名山,人觀者號「三仙出洞」。《題畫梅》云:「寫梅未必合時宜,莫怪花前落墨遲。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祇有兩三枝。」《秋葵》云:「肅瑟風吹永巷長,採衣非復舊時黃。到頭只覺君恩重,常自傾心向太陽。」晴江牧滁州,見醉翁亭古梅,伏地再拜。其風趣如此。
上猶令方綺亭,名求義,聵於耳而聰於心;與人言,必大聲高呼,諧謔百出,而一本於天真。《辭官歸里》云:「三年政罷喜忘機,老去仍思竹裏扉。攜取清風隨棹去,添來白髮湖頭歸。不妨琴鶴為行李,那計妻孥說是非。力倦眼昏貪穩臥,誤傳高尚遂初衣。」死後,余為銘墓。陳古漁哭之云:「不見白頭憑几坐,尚疑朱履出堂來。」
予過蘇州,常寓曹家巷唐靜涵家。其人有豪氣,能羅致都知錄事,故尤狎就之。兩家妻女無嫌,如龐公之於司馬德操,不知誰為主客也。靜涵有句云:「苔痕深院雨,人影小窗燈。」《花朝分韻》云:「薄醉微吟答歲華,春寒十日掩窗紗。多情昨夜樓頭雨,吹出滿牆紅杏花。」其少子七郎詠《落花》云:「零落嫣紅歸不得,楊花相約過鄰家。」真佳句也。長子湘昀居隨園,吟云:「小住名園又一年,石闌幹畔聽流泉。夜深怕作還鄉夢,月到南窗尚未眠。」「小窗閒坐夕陽斜,對此教人不憶家。喜見香荷才出水,一枝高葉一枝花。」從來荷葉高出水者,必有花;湘昀居園久,故知之。靜涵有姬人王氏,美而賢;每聞余至,必手自烹飪。先數年亡,余挽聯云:「落葉添薪,心傷元相貧時婦;為誰截髮,腸斷陶家座上賓。」
元人詩曰:「老不甘心奈鏡何?」李益《覽鏡》云:「縱使逢人見,猶勝自見悲。」本朝鄭璣尺先生云:「朱顏誰不惜?白髮爾先知。」皆嫌鏡之示人以老也。宋人云:「貧女如花只鏡知。」又曰:「鏡裏自應諳素貌,人間只解看紅妝。」又曰:「自家憐未了,臨去復徘徊。」本朝高夫人有句云:「乍見不知誰覿面,細看真覺我憐卿。」是鏡有恩於女子,有怨於老翁也。容成侯何容心哉?
蘇州楓橋西沿塘,有余本家漁洲居士,乃前明六俊之後,愛客能詩。家有漁隱園,水木明瑟,余為作記,鐫石壁間。每過姑蘇,必泊舟塘下,與其叔春鋤、弟又愷,為剪燭之談。年甫五十而亡。有《新柳》一律云:「二月韶光媚,春風嫩柳條。含煙初作態,泡露不勝嬌。腰細柔難舞,眉疏淡欲描。豐神與誰並?好女乍垂髫。」
香亭弟偶吟,往往如吾意所欲出,不愧吾家阿連也。余三十年前,選妾姑蘇,所需花封甚輕;今動至數金。香亭《過吳門》云:「傳聞近日選花枝,百兩纏頭費莫支。爭及當年吳市好,一錢便許看西施。」《消夏雜詠》云:「科頭赤足徜徉過,一領蕉衫尚覺多。不信熱場人不熱,紅燈圍著聽笙歌。」
《南史》言:「阮孝緒之門閥,諸葛璩之學術,使其好仕,何官不可為乃各安於隱退,豈非性之所近,不可強歟!」近今吾見二人焉;一為尹文端公之六公子似村,一為傅文忠公從子我齋。似村舉秀才,終日閉戶吟詩;我齋雖官參領、司馬政,而意思蕭散,不希榮利。有人從都中來,誦其《環溪別墅》詩云:「將官當隱稱畸吏,未老先衰號半翁。」又曰:「不是門前騎馬過,幾忘身現作何官。」長洲女子陶慶餘,嫁大司馬彭公孫希洛,年二十二而亡。有《瓊樓吟》行世。詠《鸚鵡》云:「一夢喚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漢文章。」《婢去》云:「院從汝去長青苔,小榻香消午夢回。不覺疏簾搖樹影,風前誤認摘花來。」
己卯秋,在揚州遇萬近蓬秀才,屬題《紅袖添香圖》。近蓬少時托李硯北寫此圖,虛擬娉婷,實無所指。裘姓友見畫中人,驚笑,以為絕似其家婢;遂延近蓬至其家,出婢贈之。婢姓花。一時題者紛然。余獨愛吳玉墀詩曰:「紅樓翠被知多少,如此消魂定姓花。」又曰:「聘錢若許名流斂,第一須酬作畫人。」廿年後,余至杭州,花姬已下世矣。近蓬訪余湖上,不值,投詩云:「惜花人早出,載酒客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