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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荊公作文,落筆便古;王荊公論詩,開口便錯。何也文忌平衍,而公天性拗執,故琢句選詞,迥不猶人。詩貴溫柔,而公性情刻酷,故鑿險縋幽,自墮魔障。其平生最得意句云:「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余以為首句是乞兒向陽,次句是村童逃學。然荊公恰有佳句,如:「近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只見燈。」可謂生平傑作矣。
宋沈朗奏:「《關雎》,夫婦之詩,頗嫌狎褻,不可冠《國風》。」故別撰《堯》、《舜》二詩以進。敢翻孔子之案,迂謬已極;而理宗嘉之,賜帛百匹。余嘗笑曰:「《易》以《乾》、《坤》二卦為首,亦陰陽夫婦之義。沈朗何不再別撰二卦以進乎?」且《詩經》好序婦人:詠姜螈則忘帝嚳,詠太任則忘太王:律以宋儒夫為妻綱之道,皆失體裁。
顧寧人言:「《三百篇》無不轉韻者。唐詩亦然。惟韓昌黎七古,始一韻到底。」余按《文心雕龍》云:「賈誼、枚乘,四韻輒易,劉歆、桓譚,百韻不遷:亦各從其志也。」則不轉韻詩,漢、魏已然矣。
今詩稱「篇什」者,本《左傳》所謂「以什其車,必克」之義。「什」者,十人為耦也。《國風》詩少,可以同卷;《雅》、《頌》篇多,故每十為卷,而即以卷首之篇為什。
晏子以二桃殺三士,事本荒唐;後人演為《梁父吟》,尤無意味。而孔明好吟之,殊不可解。秋胡一妒婦,劉知幾《史通》詆之甚力。乃樂府外,前人又有詩云:「郎心葉蕩妾冰清,郎說黃金妾不應。若使偶然通一語,半生誰信守孤燈?」
楊用修笑今之儒者,皆宋儒之應聲蟲。吾以為孔穎達真鄭康成之應聲蟲也。最可笑者,鄭注「曾孫來止,以其婦子」,以「曾孫」為成王,「婦子」為王後太子。王肅非之云:「勸農不必與王後太子同行。」而孔穎達以為:「聖賢所訓,與日月同懸。」其識見之謬如此,安得不誤認王世充為真主乎?
安徽方伯陳密山先生,諱德榮,人淳樸而詩極風趣。每瞻園花開,必招余游賞,不以屬吏待。適階下蟻鬥,公用扇拂之,作詩云:「退食展良覿,逍遙步深院。樹根見群蟻,紛紛方交戰。呼童前布席,拂以蒲葵扇。頃刻緣草根,求穴各奔竄。伊有記事臣,載筆應上殿。大書某日月,兩軍正相見。忽然風揚沙,師潰互踏踐。收隊各依壘,蓄銳更伺便。人生亦惈蟲,擾擾盈赤縣。嗜欲各有求,情偽遞相煽。吞噬蠢然動,吉凶見常變。豈無飛仙人,乘鸞注遐盼?」余按宋人詩云:「瞧螟殺敵蚊眉上,蠻觸交爭蝸角中。何異諸天觀下界,一微塵裏鬥英雄。」即此意也。先生《郊行》云:「芳園青草綠離離,好是人家祭掃時。何處紙錢燒不盡,東風吹上野棠枝?」又,《女兒曲》云:「睡眼朦朧春夢覺,不知額上有梅花。」
魯星村《得雨》詩云:「一雨人心定,歌聲四野聞。」何南園《春雨》詩云:「芳草不知春,一雨猛然省。」曹澹泉《偶成》云:「東風力尚微,一雨眾山綠。」同用「一雨」二字,俱可愛。
福建鄭王臣,為蘭州太守,年未六十,以弟喪乞病歸。《留別寅好》云:「畏聞使過頻移疾,懶答人言但托聾。」《閨情》云:「最憐待月湘簾下,銀燭煙多怕點燈。」俱暗用故事,使人不覺。杭堇浦題其《歸來草》云:「東京風俗由來厚,每為期功便去官。陳實、譙玄吾目汝,蓴鱸人錯比張翰。」「東皋舒嘯復西疇,人較柴桑更遠游。《七錄》異時標別集,竟應題作鄭蘭州。」在隨園小住,一日,買書兩船,打槳而去。
湖州徐溥雨亭,在金陵為人司織局;每吟詩,與機聲相和。《錢塘竹枝》云:「芳心脈脈夜迢迢,郎在江南第幾橋?欲寄尺書寫腸斷,西湖只恨不通潮。」「落盡楊花郎未歸,空煩刀尺制羅衣。人前怕卷珠簾看,蝴蝶一雙相對飛。」《虎丘題壁》云:「好景半藏峰頂寺,美人多住水邊樓。」
常熟王介祉之弟,名岱,字次岳,能繼其家風。宿隨園見贈云:「貧分鶴俸還留客,老惜鴻才尚著書。」其他句云:「片雨前村過,微雲半嶺陰。」「故山解慰歸人望,隔水先迎一髻青。」《清明》云:「忽忽春光過半時,浴蠶天氣雨如絲。無端柳色侵書幌,憶著河橋折處枝。」
錫山鄒世楠過孟廟,夢懸對句云:「戰國風趨下,斯文日再中。」覺而異之。遍觀廊廡,無此十字。後數年過蘇州,得黃野鴻集讀之,乃其集中句也。豈孟子愛之,而冥冥中書以自娛耶?田實發《題孟廟》云:「孔門功冠三千士,周室生虛五百年。」似遜黃作。黃以論詩忤沈歸愚,故吳人多擯之。然其佳句,自不可掩。《夜歸》云:「兒童喧笑各紛紛,未解燈前刺繡紋。夜半醉歸人不覺,叩門獨有老妻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