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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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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巳余流落長安,寓刑部郎中王公諱琬者家。同寓人常熟孝廉趙貴璞,字再白,傾蓋相知,西林相公門下士也。欲薦余見西林,有尼之者,因而中止。未幾,王公出守興化。余僳然無歸。趙以寒士而留余仍住王公舊屋,供其饔飧,彼此倡和。趙詩才清警,《過仙霞嶺》云:「萬竹掃天青欲雨,一峰受月白成霜。」其曾祖某,生天啟間,《題天聖閣》云:「天在閣中看世亂,民從地上作人難。」

丙子九月,余患暑瘧。早飲呂醫藥,至日咐,忽嘔逆,頭眩不止。家慈抱余起坐,覺血氣自胸僨起,性命在呼吸間。忽有同徵友趙藜村來訪。家人以疾辭。曰:「我解醫理。」乃延入,診脈看方,笑曰:「容易。」命速買石膏,加他藥投之。余甫飲一勺,如以千鈞之石,將腸胃壓下,血氣全消。未半盂,沉沉睡去,顙上微汗,朦朧中聞家慈啃曰:「豈非仙丹乎?」睡須臾醒,君猶在坐,問:「思西瓜否?」曰:「想甚。」即命買瓜,曰:「憑君盡量,我去矣。」食片許,如醍醐灌頂,頭目為輕。晚便食粥。次日來,曰:「君所患者,陽明經瘧也。呂醫誤為太陽經,以升麻、羌活二味升提之,將君妄血逆流而上,惟白虎湯可治。然亦危矣!」未幾,君歸。余送行詩云:「活我自知緣有舊,離君轉恐病難消。」先生亦見贈云:「同試明光人有幾?一時公幹鬢先斑。」

藜村《雞鳴埭訪友》云:「佳辰結良覿,言採北山杜。雞鳴古埭存,登臨渾漫與。蕭梁此化城,貽為初地祖。六龍行幸過,金碧現如許。欲辨六朝蹤,風亂塔鈴語。江南山色佳,玄武湖澄澈。豁開幾盎間,秀出庭木末。延陵敦夙尚,藉以紓蘊結。山能使人澹,湖能使人闊。聊共發嘯吟,無為慕禪悅。」趙名寧靜,江西南豐人。

少陵云:「多師是我師。」非止可師之人而師之也。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吾之師,善取之皆成佳句。隨園擔糞者,十月中,在梅樹下喜報云:「有一身花矣!」余因有句云:「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余二月出門,有野僧送行,曰:「可惜園中梅花盛開,公帶不去廣餘因。」有句云:「祇憐香雪梅幹樹,不得隨身帶上船。」

凡古人已亡之作,後人補之,卒不能佳,由無性情故也。束皙補《由庚》,元次山補《咸英》、《九淵》,皮日休補《九夏》,裴光庭補《新宮》、《茅鴟》,其詞雖在,後人讀之者寡矣。

唐人詠《柳》云:「長條亂拂春波動,不許佳人照影看。」宋人詠《柳》云:「愛把長條惱公子,惹他頭上海棠花。」

張燕公稱閻朝隱詩,炫裝倩服,不免為風雅罪人。王荊公因之作《字說》云:「詩者,寺言也。寺為九卿所居,非禮法之言不入,故曰『思無邪』。」近有某太史恪守其說,動云「詩可以觀人品」。余戲誦一聯云:「『哀箏兩行雁,約指一勾銀。』當是何人之作?」太史意薄之曰:「不過冬郎、溫、李耳!」余笑曰:「此宋四朝元老文潞公詩也。」太史大駭。余再誦李文正公防《贈妓》詩曰:「便牽魂夢從今日,再睹嬋娟是幾時?」一往情深,言由衷發,而文正公為開國名臣。夫亦何傷於人品乎?《孝經·含神霧》云:「詩者,持也。持其性情,使不暴去也。」其立意比荊公差勝。

劉昭禹曰:「五律一首,如四十賢人,其中著一屠沽兒不得。」余教少年學詩者,當從五律入手:上可以攀古風,下可以接七律。

孔子與子夏論詩曰:「窺其門,未入其室,安見其奧藏之所在乎?前高岸,後深谷,泠泠然不見其里,所謂深微者也。」此數言,即是嚴滄浪「羚羊挂角」、「香象渡河」之先聲。

盧雅雨《塞外接家書》云:「料來狼狽原應爾,便說平安那當真。」何南園《都中寄家書》云:「每因疾病愁家遠,強說平安下筆難。」

《宋稗類抄》第一卷《遭際類》云:「陳了翁之父尚書,與潘良貴義榮之父交好。潘一日謂陳曰:『吾二人官職、年齒,種種相似,恨有一事不如公。』陳問之。潘曰:『公有三子,我乃無之。』陳曰:『吾有妾,已生子矣,可以奉借。他日生子,當即見還。』既而遣至,即了翁之母也。未幾,生良貴。後其母遂往來兩家。一母生二名儒,前所未有。」此事太通脫,今人所斷不為,而宋之賢者為之,且傳為佳話。高南阜太守題詩曰:「贈妾生兒古人有,兒生還妾古人無。宋賢豁達竟如此,寄語人間小丈夫!」杭州馮山公先生,以春秋盧蒲瞥為齊之忠臣,云:「替莊公報仇,要滅崔氏,非慶封不可;欲輸心慶封,非易內不可。五倫中,君、父最大,夫、妻為小。盧顧大倫,故不顧小倫也。」其言甚創,人多怪之。余按東漢《獨行傳》:犍為任永避王莽之亂,偽病青盲,妻淫於前,佯為不見。似山公之言,未嘗無証。

唐翰林學士最榮,入值,許借飛龍廄馬。白香山《贈錢翰林》詩曰:「分班皆命婦,對苑即儲皇。」蓋最親宮禁也。是以韋綬,學士也,而覆以蜀擷之袍;韓渥,學士也,而暗藏金蓮之燭。《十國春秋》載:「後蜀王建待翰林過優,人尤之。建曰:『我昔值禁軍,見唐天子待翰林之厚,雖朋友不如也。我不過萬分之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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