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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倉山房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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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鄠人剔股奉母,有司旌之。昌黎欲腰諸市。二者吾俱非之。

夫非禮之孝,旌與誅,律無明文,非先王之闕也。先王若曰:將旌之與,世固有偽為名者;將誅之與,世固有愚為孝者。將誅其偽而旌其愚,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不如淡而置之,聽其自致,明乎上之所重不在於是,而教孝之大體立焉。未嫁之女,為夫守志,律勿旌,亦勿禁,即此意也。孔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持此二義以律過中之行,始無偏陂。

不然,彼之制行既過矣,而我之持論又過焉。是上下交相過也。卒何以得大中哉?故《大學》不曰「治天下」,而曰「平天下」。

荊公《上仁宗書》通識治體,幾乎王佐之才。何以新法一行,天下大病?讀其《度支廳壁記》,而後歎其心術之謬也。

夫財者,先王以之養人,聚人,而非以之制人也。今其言曰:「苟不理財,則閭巷之賤人,皆可以擅取與之利,以與人主爭黔首,而放其無窮之欲。」然則荊公之所以理財者,其意不過奪賤人取與之權,與之爭黔首,而非為養人、聚人計也。是乃商賈角富之見,心術先乖,其作用安得不悖?三代聖人,無理財之官,但求足民,不求足國。其時黔首熙熙,一心歸附。譬之臧獲婢妾,仰食於家主,然所以畜之者,恃有恩意德教維繫其間,不徒恃財力以相制也。後世秦、隋兩朝,專求足國,不求足民。卒之與爭黔首者,陳涉、竇建德之流,貧民乎,富民乎?

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民之有貧富,猶壽之有長短。造物亦無如何。先王因物付物,使之強不淩弱,眾不暴寡而已。春秋時阡陌未開,豪強未並。孔門弟子,業已富者自富,貧者自貧,而聖人身為之師,亦不聞裒多益寡,損子貢以助顏淵,勸子華使養原憲者,何也?

宋室之貧,在納幣、郊費、冗員諸病。荊公不揣其本,弊弊然以賒貸取贏。考其所獲,不逮桑、孔,而民怨則過之。以利為利,不以義為利,爭黔首反失黔首矣。悲夫!

郅都廉直,史遷以冠《酷吏》。權文公作論雪都,訾史遷。嘻,是烏知遷之心哉!古無酷吏,名之者遷也;漢無酷吏,首之者都也。當秦殘暴,高祖易以寬仁。文、景繼之,天下熙熙然安升平也久矣。忽都以嚴得寵,立聲名。從此寧成、義縱踵至,殺人流血,動至數萬。都作俑之罪,遷所深惡也。遷既惡都,何難並其生平公廉直諫之事,刪而不書。然而遷書之反詳者,何哉?以為史者,所以戒天下萬世也。使天下萬世見公廉如都,直諫如都,而一為苛暴,即首蒙惡名,且身斬家破,為天下快。庶幾曉然於小善之不足以掩大惡,而相趨為長者。此遷立傳之心也,此遷之所以為良史也。曉一孔者,何足以知之?

唐人好排古人,持高議。都不足雪,而權公雪之;申生、季劄未可貶,而獨孤及、白居易貶之,皆過也。凡言必究其所裨,而事必稽其所敝。三代後,父子兄弟間恩浸薄矣。得過厚者矯之,而立言者又從而尊之,於世有所裨,無所敝也。孔子曰:「觀過知仁。」申生、季劄之過,申生、季劄之仁也。都之過,其足觀也哉?

柳子之論封建,辨矣,惜其未知道也。夫封建可行乎?曰:不可。封建不可行,而何非乎柳子?曰:道可行而勢不可行。勢,吾所無如何也。柳子不以為勢無如何,而竟以為道不宜行,是父老堯、禹之說也。

夫封建,非勢也,聖人意也;郡縣,非聖人意也,勢也。「天生蒸民,作之君,作之師。」一人之力,不能君天下,必眾君之;一人之教,不能師天下,必眾師之。其亶聰明作元後者,中天下而立焉。非有圭田世祿,不能正經界,行井田;非有諸侯卿大夫,不能有圭田世祿;非有井田經界,不能有鄉廬郊遂、選車出卒、言揚行舉之法;非有諸侯之公子、群公子,又不能有大宗、小宗。故井田、學校、軍政、宗法,其事皆因封建而起,謂封建非聖人意,勢也。然則井田、學校、軍政、宗法,亦非聖人意,勢乎?

封建始於何皇,都不可考。柳子之說,似民之自為封建,擇其智者而君之,若蟻之穴、蜂之巢者然。不知上古諸侯,雖有萬國,然史冊所載,人皇定三辰,地皇畫九州,伏羲、黃帝垂衣裳,神農教耕稼,堯、舜治歷明時,禹治洪水,皆一聖人開天獨倡,非仗眾諸侯助也,亦非聽諸侯百姓之自為謀也。以舉世不知耕,不知織,不知天時地利,不知舟車服用之際,而一人如天如帝,先知先覺,其威靈神武,何萬國之不可兼並,而乃俱才出秦始皇下乎?然而聖人不為者,公天下之心,治天下之法,以為非封建不可故也。柳子謂湯借諸侯伐夏,周惜諸侯伐殷,故不敢變易其國。是知有商、周,而不知有黃、農、虞、夏。井隙窺天,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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