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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從一,而男子可以有媵侍,何也?曰:此先王所以扶陽而抑陰也。狗彘不可食人食,而人可以食狗彘,何也?曰:此先王所以貴清而賤濁也。二者皆先王之深意也。先王有治世之權,不必明言其故,而但定其制,使民由之。後世不察,見孟子訓愛物,佛家戒殺,於是人與物幾溷淆而莫分。蕭子良之慧,蘇子贍之聰,皆惑焉。
夫愛物與戒殺者,其心皆以為仁也。然孔子論仁曰「愛人」,不曰愛物。又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不曰立物。此意惟《呂覽》得之。曰:「仁於萬物,不仁於人,不可謂仁。不仁於萬物,獨仁於人,可以謂仁。仁也者,仁乎其類也。」此可謂善言仁者也。愛人不難,知所以愛人為難。孔子教弟子「泛愛眾」,必曰「而親仁」。孟子稱堯、舜之仁,必曰「急親賢」。人之中尚宜擇仁者、賢者而愛之,況物乎?古者執雉執雁,四靈為畜,愛其物之類人也。誅盜賊,刑僉壬,惡其人之類物也。廄焚,子曰:「傷人乎?」不問馬。衛侯之馬啟服死,公命為櫝,子家子請食之。以不愛為愛,而愛乃大;以不仁於物為仁,而仁乃純。
然則孟子稱:「數罟不入汙池。」《禮》: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奈何?曰:此非愛物,正所以愛人也。懼魚之不繁,將不足於食;懼大夫士之有故,將不得殺羊犬豕。故儉惜畜養之以待其食與殺耳。為人計,非為魚鱉羊犬豕計也。
然則君子何以遠庖廚?曰:此非愛物,亦所以愛人也。恐近庖廚,則不忍,不忍則不食;遠庖廚則忍,忍則食。然此亦寓言耳,與勸好貨好色同,不可以詞害意也。孟子欲充齊王不忍之心以保民而王,故因牛而戒及庖廚。觀下文權輕重、度長短之言,則賤禽獸而重百姓之意,昭然若揭。不然,孟子非不食庖廚者也,見其死、聞其聲則不食,不聞不見則食之。是後世鄉曲之儇,掩耳盜鍾之說也。彼齊王之興甲兵,危士臣,民之死於鋒鏑者,皆在數百里外;齊王所不見其觳觫,不聞其哀號者也。比之庖廚,不更遠耶?而得謂之君子耶?
冬月,山之叟擔一牡丹,高可隱人,枝柯萼穀,蕊叢叢以百數。主人異目視之,為損重資。慮他處無足當是花者,庭之正中,舊有數本,移其位讓焉。冪錦張燭,客來指以自負。亡何,花開,薄若蟬翼,較前大不如。怒而移之山,再移之牆,立枯死。主人慚其故花,且嫌庭之空也,歸其原。數日亦死。
客過而尤之曰:「子不見夫善相花者乎?宜山者山,宜庭者庭。遷而移之,在冬非春。故人與花常兩全也。子既貌取以為良,一不當。暴摧折之,移非其時。花之怨以死也,誠宜。夫天下之荊棘藜刺下牡丹百倍者,子不能盡怒而遷之也。牡丹之來也,未嘗自言曰:宜重吾價,宜置吾庭,宜黜汝舊,以讓吾新。一月之間,忽予忽奪,皆子一人之為。不自怒而怒花,過矣。庭之故花,未必果奇。子之仍復其處,以其猶奇於新也。當其時,新者雖來,舊者不讓,較其開孰勝而後移焉,則俱不死。就移焉,而不急復故花之位,則其一死,其一不死。子亟亟焉,物性之不知,土宜之不辨,喜而左之,怒而右之。主人之喜怒無常,花之性命盡矣。然則子之病,病乎其己尊而物賤也,性果而識暗也,自恃而不謀諸人也。他日子之庭,其無花哉!」
主人不能答,請具研削牘,記之以自警焉。
清、慎、勤三字,司馬昭訓長史之言也。後人奉之,不以人廢言耳。然以畏葸為慎,以瑣屑為勤,猶之可也;以?刻為清,所傷者大,不可以不辨。
民之初生,無不清也,茹毛而已,巢居而已;民之初生,又不能清也,不能不食而茹毛,不能不居而構巢。中有聖人焉,增之以玩好,文之以器用,懼其過也,以禮節之。自夏桀酣歌恒舞,而伊尹有儉德之戒;周末文勝,三家者以《雍》徹,而夫子有寧儉之戒。皆有為言之也。
後世不然。或無故而妾織蒲矣,或無故而與螬爭食矣。彼所好者,在乎矜名以自異,則不得不權其輕重,舍此以鬻彼。是儉其外而貪其中,潔其末而穢其本也,烏乎清盧且天下之所以叢叢然望治於聖人,聖人之所以殷殷然治天下者,何哉?無他,情欲而已矣。老者思安,少者思懷,人之情也。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者,聖人也。「好貨」,「好色」,人之欲也。而使之有「積倉」,有「裹糧」,「無怨」、「無曠」者,聖人也。使眾人無情欲,則人類久絕而天下不必治;使聖人無情欲,則漠不相關,而亦不肯治天下。後之人雖不能如聖人之感通,然不至忍人之所不能忍,則挈矩之道,取譬之方,固隱隱在也。自有矯清者出,而無故不宿於內,然後可以寡人之妻,孤人之子,而心不動也。一餅餌可以終日,然後可以浚民之膏,減吏之俸,而意不回也。謝絕親知,僵仆無所避,然後可以固位結主,而無所躊躇也。彼不欲立矣,而何立人?己不欲達矣,而何達人?故曰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