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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倉山房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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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毋以喪子為戚。按《洪範九疇》道五福、六極甚詳,無道子嗣者。孔子衰年喪鯉,哀遜顏淵。《儀禮傳》曰:大宗不可絕。《公羊傳》注曰:小宗無後當絕。《喪大記》曰:喪有無後,無無主。夫當絕與無後,古人明言之而不諱,是有子與無子,非聖賢意也。

說者動以「無後為不孝」云云,不知孝者人所為,有後無後者天所為。待天而後成孝,非教也。商臣、盜蹠,皆有後者也,得謂之孝乎?鄧攸、羊祜,皆無後者也,得謂之不孝乎?天下蟲豸雀鼠,諭行喙息之物,靡不煦嫗鞠育,孳孳愛其雛,其心豈以為後哉?陰陽之生機使然耳。人為萬物之靈,當以禮節之。

聞足下喪愛子,毀過盲夏,過矣。足下之齒猶未也。為邑令,邑中人皆足下子。使子孫祀我,不如使桐鄉人祀我。於足下何憂?且聞足下慈幼之道,亦頗未善。郎君甫周晬,衣之貂,食以參術,又引其痘瘍而投以諸猛厲藥。此其愛也,乃其所以害也。夫明珠美玉,天下之至寶也。愛而篋藏之則全,佩之戴之亦全,即棄之野田草露無不全也。若朝則濯於水,暮則弄諸掌,夕又捧而摩諸席,目營手撥,必有一朝之敗。兒寵過則驕其性,養過則弱其身。不可不察也,足下異日有子,當思我言。

舜不告而娶之說,僕嘗疑之。安有帝女下降,九男同來,而瞍竟茫然乎?瞍即以瞽故為舜欺矣,彼象母與象獨不目擊而告舜乎?堯為何如天子,而瞍能禁其妻舜乎?瞍能禁之於娶前,獨不能黜之於娶後,而胡不即以不告為舜罪乎?此與「二嫂治朕棲」之說,同一無稽。偶因論無後之說,而並質之高明。

僕壹不知夫論士者輒曰:某也聰,惜不說學耳;某說學,惜不虛己耳。此其說殊不然。《論語》曰:「敏而好學。」惟其敏,故好學。《記》曰:「學然後知不足。」惟其學,故知不足。背者反是。雖然,有天焉。天生林林者千百萬人,不甚經意也。生一人焉,將使之不朽於千百萬人之中,則必有意鄭重而以其全與之。故過人之資,嗜學之癖,極虛之心,三者常兼。古傳人如列大坐席,參錯相望,誰則不然!

賢叔笠湖以生詩來,讀之知生非偶然生者。且云,錫山俗好博揜,生居其間,不一遊目,而惟詩書之娛。愈知生非偶然生者。僕不忍負天所以生生之意,故觖摘來詩,毫髮不假,意不能毋怯生之惋之也。昨接手書,相從如轉圜。然後知生之得於天者大矣!生年才十七耳,僕如生年時,絕不如生。然則生如僕年時,豈止勝僕也!晉文公年十七,得賢士五人。枚皋年十七,赴闕上書。生非其等夷耶?

學琴者,下指不協,終身不能音。天下事,非天所寵者,人不能強而襲之也。生已寵於天,慮未寵於人,而書詞慊慊,丐僕為知己。嘻,過矣!夫從古前賢後賢,相須而益彰者,勢也。然後賢之須前賢可緩,而前賢之須後賢甚急。何也?昆山之璧,雖無卞和,其終發露寶貴無疑也。若沉檀死後之芬,無餘風揚之,則幾乎息矣。「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即如僕所告生者,非有所受於人也,而忽自得之。然則以生之才,而學之不已,安知其所自得者不更進於僕之所告耶?

僕老矣,然私心若不欲其老者。豈其愚而有所戀於光陰哉?良以著述粗成,傳之其人之難也。今而後僕其可老矣乎!孔子「畏天命,畏大人,畏聖言」,而又畏後生。以童稚後生,而躋之於天命、大人、聖言之列,得毋小過?然試思當日若無七十子,則孔子亦不得有今日矣。後生可畏耶,不可畏耶?生今之後生也。挾可畏之具,而又遇畏後生之人,其將何以報畏者?

東鄉先生殉節前朝,其人原無假文傳者也。既以文傳,則不得不以文論。僕前日摘其文之非,還書時興到語耳,草草塗抹,過亦不復省矣。足下書來護持東鄉,不將前所摘者為之指辨,而但敘述明季處士之弊,文體之荒蕪,以推尊東鄉不惑之功,可謂善尊東鄉者也。僕尚何言!

雖然,僕釋褐早,時文之學淺,所見明季時文尤少。如足下所引爾時讕語,今年近六十始得聞之。東鄉能拒而排之,誠善。惜其所排者,乃不過李卓吾、何心隱一流。識人所共識之妖魅,逐人所共逐之盜賊,在昔文運晦冥時,或以為難,而在今日觀之,似亦戴天履地之民,秉夷同然,不足為東鄉異也。足下善善從長,為護持古人起見,僕敢再多言以自走不仁之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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