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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大夫之賢,在官見不如其去官見。何也?在官見賢,違道幹譽者優為之;去官見賢,則味得於回而其真乃彰。然官有不得不去者,有可以去可以無去者。不得不去者,或遷或黜,或以篤老辭,人雖思其賢,而明知其勢不能留,則望絕。若可以去可以無去者,其過甚微,其跡甚公,其不當律令處亦甚小,人未免思其賢而望其留。及至竟去,竟不能留,而望之之心猶眷然其未絕。絕與不絕,送者心也,與去者無與也。
雖然,使其去官之故誠過也。過雖微,其賢自在,原不必因其賢而為之諱。若其所以去官之故,非過也,即賢也,則不特其在官之時賢不可沒,去官之後,賢不可忘,而即其所以去官之故,亦當為之白其賢於天下。今夫誣告者加等,越訴者笞,此令甲也,憲以示民者,古人象魏之義。然越訴之憲,宜於督,於撫,於監司,於太守,而何以憲於縣之庭?蓋一邑中有里老,有尉,有主簿,有丞,而後有令。訴者宜先之里老,之尉,之主簿,之丞,而後之令。
此古人立法意也。令體且然,其上焉者可知。左氏曰:侵官犯也,冒官罪也。今之人侵之冒之,而自以為功,則何不並群職而廢之?故曰:為政難,知政體尤難。
太守沈研圃先生為民訴不理,鐫級去。夫民訴理之,宜也。縣牒未至,而侵冒之,非政體也。然以為過,則亦無辭。先生治江寧六年,民熙熙然不知有先生。及先生去,幼者啼,老者泣,恤然若有所亡。嘻!上之設官,所以為民也,然往往去留之故,多矯拂於民心。而為之民者,必號於上而爭之曰:若宜留,若宜去。民之權,無能為也。倘上之人又必強其民而脅之,曰:若雖留,而汝勿許詛也;若雖去,而汝勿許思也。則上之權亦無能為也。審夫上下交相勝之故,而先生不能已於行矣,民不能已於送矣。邦之人歌詩代餞,而屬枚先焉。其詞曰:
我有亡友,號程啟生。先生敬之,為其窮經。我有弟子,厥名陶湘。先生延之,與論文章。兩生窮士,顯者所棄。先生不然,曰我之事。惟古太守,興氓育才。今無其權,敢無其懷?抱此區區,施於有政。難告上官,可告孔孟。漢守吳公,治行第一。只薦賈生,他事沒沒。又有文翁,循吏居首。考其本傳,一事無有。但聞入學,釋菜奠酒。古人往矣,存此高風;先生來矣,心與古同。一朝命駕,民送於野。或鍥其車,或絜其馬。有酒盈尊,有淚盈把。謂余不信,請聽歌者!
庚寅夏五,女弟秋卿以娩難亡於汪氏。兩家以為大戚,凡甘姆餘須扈養輩,亦俱走位哭三曲而偯。蓋其居恒製行字而敬德,而度有以孚人之深也。逾年,妹婿楷亭屬序其詩,余不禁累唏洵涕而為墨其前行曰:
嗚呼,吾忍序吾妹也夫!吾忍不序吾妹也夫!妹為叔父健磐公第四女,生長粵西。余歸叔喪於杭,始見妹。妹莊姝愔嫕,從禮而靜,心雅憐之,不知其能詩也。居亡何,讀《中秋》、《七夕》等作,愛其清絕,色然而駭。亟餉一釵以劼毖之。妹竊喜,自負益奮,從此以詩名噪於時。
既婚汪氏,得尊章歡,恩前室孤如實出己,治家循整,鷗畜逼縱,罔或勿蠲。暇則咿唔聲與針衽間作。汪故巨族,人繁而囂,聞妹賢且才,爭來窺觀,或寄卷冊丐題,或呈所作求唱喁削改。妹推奩具坐,肆意酬答,藻思坌湧,靡不顉頤伏歎,有林下風。
余過揚州視妹,妹事余謹甚。一浣濯,一膏饜,必躬辦治。知余嗜淖糜,雖漏盡歸,霜燈熒熒,猶蘊火盦盂以俟。探刺余少休,輒剡剡起屨,捧草稿出,拭几磨墨,旬餘而笑。余戲曰:「女弟子又索診詩耶?」應聲曰:「阿兄之聰也。」嗚呼!此情此景,曾幾何時,而今不可再矣!
妹詩淵雅,志潔而情深,繽乎其猶模繡也。因念遂古來哲人偉士,得一卷書傳後,死猶不死。
妹雖一女子,雖死有可傳者存,夫復何緗!獨是余年屆大董,妹年才三十八耳。例以曹大家為孟堅續史故事,妹當序余,余不當序妹。乃忽反其局以相將,天道茫昧,一至於此!嗚呼,命矣夫!
吏科給事中方毓川來言曰:「制軍鄂公其有道者歟!攝篆未及稔,劾池守王,擢上元令藍。其於舉錯也當。」余聞之,始知藍君之遷於邳也。夫出處,士之大端也。世有寢兕持虎,望之威如,而居前居後,無足輊軒者,比比也。有人焉,能使人即其出處以卜其薦之者之賢否,則其人之賢否可知也已。
乾隆十六年,天子南巡。南之吏借供張名掊克自私。藍君獨不然。蒿秣甘軹,非不取之農也,必償其直;灑㳻甓裓,非不役夫工也,必酬其傭;幣純四咫,非不貸之紳士也,必量其家。當是時,蹶者、趨者、翕翕熱者、耀其能於上者,僉拙君之所為。不一年,雜徭畢,乘輿旋,民相與述於道,官相與議於廷。今之所謂賢否者,非昔之所謂賢否也。且夫藍君亦豈違人情,弛王事,徒煦煦焉好聲矜賢而已哉?不過體聖天子恭儉慈惠之意,力用公正,先天下而無所於私也。夫當野燎原時,而獨施一障以相蔭,民跂跂然趨之者,自往而不可休,此亦情事之易知者也。然使知之者多,而能之者又多,則藍君不拙於前而賢於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