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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不識漢管公明作何狀,至於攬鏡自照,傷不永其年。其言卒驗。然史稱其才,幾亞管、蕭矣。今有人焉,曰虞山王陸禔,字介祉。貌瘠而修,如枯藤將弛,兩瞳子凸於眶,欲墜地碎。其詩悼往紀今,能曲折以神赴。歌之葩華萍布,若穆羽之調。
家貧,母夫人年七十。介祉挾一鞭一筆遊。前年將之楚,過余道別,討論諧謔,相樂也。已而自戚其貌,對壁間鏡戲曰:「而小子,其窮哉!」乃別去。長沙令某聘為記室。未半年病,遽拕舟歸,未半途死。嗚呼,貌之徵何其速也!昔公明壽四十,介祉僅三十三。然則今之天更嗇於昔之天也。
公明文采無所表見,介祉詩大噪於時,似可以其名之贏補壽之縮。然形而下者貌也,形而上者才也。貌之徵宜夭宜窮,才之徵宜顯宜壽,宜彰施休明。兩者皆天所與,而一驗一不驗,使人谘嗟涕洟,則又胡不並其才而靳之也!
介祉歿後,予方索其詩,其弟次嶽自虞山來,以詩六卷屬余校定而付之梓。嗚呼,此則人所為而不聽命於天者矣!
仁無術而不行。堯、舜之政,周、孔之教,神農之藥,皆術也,皆所以行其仁也。使堯、舜、周、孔、神農雖仁其民如嬰兒,而無術以及之,其奚能為?雖然,後之人為政教醫藥,其厲民加倍焉。豈古人之術不仁歟?曰:仁者見之謂之仁也。見何在?志是已。孔子稱「志於道」,孟子稱「尚志」,又曰:「夫志,氣之帥也。」志之所在,不特慧力與俱,而精誠之至,天亦相之。今之為政教醫藥者,推其志果可以見周公、孔子、神農乎?然則其術之不工也,乃其志之不仁也。
韓君宗海挾醫術來白門。白門之人或奇瘍,或宿瘤,或嗌疾而腰急,或創未合而陷焉以深,或申旦呼棵嗷嗷然目不得一諁,君治之,脫手愈。用是名稱噪於時。韓君大言曰:「得諸公千譽,不如得隨園一序。」故人蔣用庵為通其意甚婉。余以初測交,故筆染復休者屢矣。亡何,相遇於用庵處,極道所遲遲序君意。君又大言曰:「吾索序,非欲繩我美也。顧吾懷欽欽在抱,無有能宣究之者。吾始任戴冠,即通儒,兼通鑄凝家言,以為均不足以仁吾氓,故溺苦於醫,為品庶每生計。此志也。非公聲之於文,則誰了我於冥冥者?」
嗟乎!君之志如是,君之術可知。且夫古之醫者,皆刀錐針砭、撟引毒熨之為,非徒恃湯液也。故藥瞑眩而效亦易徵。今轉科而別之,內治為優,外治為絀。是何異為政教者抱黃圖赤縣為兢兢,而遺視九寰八陔耶?君之術能治內,而專以治外名,是則君之所以取效致功,即其所以探本扼要也。余悲夫世之人知君術之工,而不知其所以工,故序君說以送君,而兼以勖世之行仁者、擇術者、立志者。
志江寧難於治江寧。治之者,行其當然之事;志之者,紀其已然之跡。當然者,以意為;已然者,不可以意為。然非志之詳,則治之亦必不備,其道又若相須者然。《周官》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以知地俗。蓋自古稱焉。
江寧古帝王都,頹垣片瓦中,具史書數百萬言。而上元一邑,又至唐而分,將獨自為書,其能無羼以糅乎?其能盡萬物之理而不失其度乎?其能廉而辨若比疏乎?其能書出而人齊其口,不相訾嗸乎?江文通云:「作史莫難於志。」余故知難而退者屢矣。
鄉之先生進而言曰:「邑志不修,垂九十年。此其間之經入亥數,風化芳臭,明府忍聽其變革堙替而恝然置之乎?明府於一切簿領,能挈其最凡,戶分殊事,其於志江寧也,奚獨不然?邦之人願供束脩,延名宿以先焉。」余曰:「唯唯。因眾人之資,藉秉筆者之才,借山川都會之勝以成余之名,又得時時覽其風土人事,以考其政治之得失,此梓人之不斫而書名者也。何其幸也!」開局後成卷帙若干,歲周乃付於梓。
嗚呼!余舊史官也。三年侍金馬門,不能濡半管墨酬主知。而今擁吏卒,學牛馬走,乃得為一邑成完書,不可謂非遭逢之盛。然而其治江寧者殊難自信,則志江寧者亦可知也。或千百世後覽是志而善之,而轉疑今日之治江寧者之無甚過差,則是諸君子之助,而非余之功。即書其意以弁群言之首。
置一人為九卿六曹之官,其可不可,不可得而知也。置一相於九卿六曹之上,而可不可,天下之兒童走卒已知之矣。是何也?百官論才,宰相論望。才可表見於臨時,望必積累於平日。此三公之位之所以難也。雖然,養望難,副望尤難。今夫云,人皆知其能為霖也,然不過起於山中,覆於一方,則望之者欲亦易饜。若夫蓬蓬然起於泰、華之阿,彌漫於九天之表,則望之者咸引領於無窮。倘沛然作雨,而亦區區懼霂已焉,則又安貴夫垂天之雲哉!
枚弱冠遊京師,聞論相者輒曰「尹公、尹公」。今枚年五十,公才入閣,然則公之望久矣。望如公而何待於枚言?亦惟望如公,而枚又安得無言!從來儒生之見,往往與在位者相舛而馳。非在位者之過也,一旁觀,一當局。旁觀者,好以太古迂遠之言,靡切左右,而勿度今所能行者陳之,則不如其嘿而已也。夫大臣之道,豈一定哉?周公教成王所其無逸,而召公則教之以伴奐優遊。宋璟諫明皇毋幸東都,而姚崇則勸以東巡無害。卒之,召公大聖也,姚崇大賢也。其若是,何哉?要在誘君心於當道,而於己不失其正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