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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十五作《留侯論》,盛談其神奇靈怪,文詞倜儻,頗為長老所稱許,今乃知其不然。
子房當呂政並吞,宗國淪喪,籍五世之業,敵九世之仇,破家致命,閔閔皇皇,如魚銜鉤,如雉帶箭,博浪之椎,一發不中,將百發而未已,豈自料必有濟哉!求士而遇滄海君,潛匿而遇圯上老人,窮途亡命,萍梗相值,固非有意釣奇也。軹道降秦,垓下蹙項,風雲玄感,雪恥除凶,自請封留,平生之願足矣。龍準遲暮,雉句晨鳴,金玦菀枯,炎祚杌,報韓之心已了,報劉之緒未暐。於是扣囊底之智,鉤致四老人以肇安劉之績,兩家宿債,一往酬還,都無餘剩。自是乃可以長謝世間,伴黃石而尋赤松矣。
由是觀之,子房蓋楚漢間一了債人也。厓山之忠臣,得請於帝,報在百年已後,是固然矣。借力於百年,又將結債於來世,以債還債,寧有了時?豈若子房天助神祐,功成身退,五世之仇報於一身,多生之債酬於現世?嗚呼!如子房者,真千古之幸人也哉!
海內才人志士,坎蒨失職,悲劫灰而歎陵谷者,往往有之。至若沉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湣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
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台慟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鞋之間,奔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觀前塵,一以為曼倩之射覆,一以為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告,殆無以加於此矣。
袁中郎評徐文長之詩,謂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託足無門之悲,故其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鍾出土,如寡婦之夜哭,如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幽墳。移以評伯紫之詩,庶幾似之。
余方鋃鐺逮係,累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聽雍門之琴,不覺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鋋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凶,可不慎乎,可不懼乎?
讀稚恭先生《贈穆倩序》,傾倒於穆倩至矣。稚恭之文,三歎於漳海清江,頗以其不能薦樽穆倩為惜。余於二君,禮先一飯,不以我老耄而舍我。清江自監軍還,訪余山中,余贈詩有「梅花樹下解征衣」之句。漳海畢命日,猶語所知,虞山不死,國史未死也。嗟乎!吾黨心期蘊藉,良有託寄,向令得操化權運,帝車海內,投竿舍,築詎止,一穆倩今日者,瑽鵝高飛,石馬流汗。穆倩既於旅人棲棲,稚恭亦有客信信,《詩》有之:「誰能秉國,成不自為。」正大命以傾,豈不痛哉!」
世之有心人讀稚恭斯文,而有感於漳海清江用舍存亡之故,爰止之悼百身之悲,蓋將交作互發,而稚恭之贈穆倩者,為不徒矣然。吾聞稚恭,秦人也。秦士之論皆布候於慶陽,而稚恭此文,抑揚起伏,油然自得,有歐陽子之風,此則吾所為喜而不寐也。
甲午春,遇孝威於吳門,孝威出燕中行卷,皆七言今體詩。余賞其骨氣深穩,情深而文明,他日當掉鞅詩苑。今年復遇之吳門,見《燕市酒人篇》,學益富,氣益厚,骨格益老蒼,未及三年孝威之詩成矣。
或曰:孝威詩於古人何如?案頭有《中州集》,余曰:以是集擬之,當在元裕之、李長源之間。或怫然而起,曰:今之論詩者,非盛唐弗述也,非李杜弗宗也。擬孝威於元季,何為是諓諓者乎?余曰:不然。詩言志,志足而情生焉。情萌而氣動焉,如土膏之發,如候蟲之鳴,歡欣噍殺,紆緩促數,窮於時,迫於境,旁薄曲折而不知其使然者,古今之真詩也。吾讀裕之、長源詩,皇極永明之什,牛車孝孫之篇,朔風蕭然,寒燈無焰,如聞歎噫,如灑毛血,斯亦《騷》、《雅》之末流,哀怨之極致也。孝威以席帽書生負河山陵谷之感,金甲御溝,銅駝故里,與裕之、長源共欷歔,涕泣於五百年內。盈於志,蕩於情,若聲氣之入於銅角,無往而不一也。安得而不同?子之云盛唐李杜者,偶人之衣冠也,斷菑之文繡也。我之云裕之長源者,旅人之越吟也,怨女之商歌也。安得以子之夢夢而易我之諓諓者乎?
孝威自命其詩曰《燕市酒人篇》。嗟夫!白虹貫天,蒼鷹擊殿,壯士哀歌而變徵,美人傳聲於漏月,千古騷人,詞客莫不毛豎發立,骨驚心死,此天地間之真詩也。子亦將以音律聲病句忖而字度乎?知孝威命篇之指意,今之以元季擬孝威也,雖諓諓庸何傷孝威?悅是言也,以告芝麓先生,先生曰:「善哉!能為裕之、長源者,望盛唐李杜,猶北塗而適燕也。」人言長安樂,出門向西笑。孝威自此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