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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暮春,過遵王述古堂,觀所藏宋刻書,縹青介朱,裝潢精致,殆可當我絳雲樓之什三。縱目流覽,如見故物。任意漁獵,不煩借書一,良可喜也。吳兒窮眼,登汲古閣相顧愕眙,如入群玉之府,今得睹述古堂藏書,又復如何?遵王請予題跋,乃就所見,各書數語歸之。
《玉台新詠》宋刻本出自寒山趙氏,本孝穆在梁時所撰,卷中簡文尚稱皇太子,元帝稱湘東王,可以考見。今流俗本為俗子矯亂,又妄增詩二百首,賴此本少存孝穆舊觀,良可寶也。凡古書一經庸人手,紕繆百出,便應付蠟車覆瓿,不獨此集也。
《戰國策》經鮑彪淆亂,非復高誘原本,而剡川姚宏較正本,博采《春秋》、《後語》諸書。吳正復較正鮑注,最後得此本,歎其絕佳,且謂於時蓄之者鮮矣。此本仍伯聲較本,又經前輩勘對疑誤,采正傳補注,標舉行間。天啟中,二十千購之梁溪安氏,不啻獲一珍珠船也。無何,又得善本於梁溪高氏,楮墨精好,此本遂次而居乙。每一摩挲,不免以積薪自哂。要之,此兩本實為雙璧,闕一固不可也。
《宋史》既成,卷帙繁重,百年以來,有志刪修者三家:昆山歸熙甫、臨川湯若士、祥符王損仲也。熙甫未有成書,別集中有《宋史論讚》一卷,每言人患《宋史》多,我正患其少耳。此其通人之言也。
若士翻閱《宋史》,朱墨塗乙如老學究《兔園冊子》,某傳宜刪,某傳宜補,某人宜合,某傳某某宜附某傳,皆注目錄之下,州次部居,厘然可觀。若士沒,次子叔寧曰:「此先人未成之書,須手自刊定。」不肯出,識者恨之。天啟中,損仲起廢籍為寺丞,過余村舍,移日分夜,必商《宋史》。是時李九如少卿藏《宋宰輔編年錄》及王秘閣偁《東都事略》三百卷,損仲慫恿予傳寫,並約購求李燾《續通鑒長編》,以蕆此役。余於內閣鈔李燾《長編》隻卷初五大本,餘不可得。余既退廢,不敢輕言載筆。損仲遂援據《事略》諸編,信筆成書。今聞損仲草稿與臨川《宋史》舊本並在苕上潘昭度家,而予老倦研削,亦遂無意於訪求矣。
今年初夏,見述古堂《東都事略》宋刻,即李九如家鈔本之祖也。為之撫卷,愾歎久之。當余與損仲商榷史事,橫襟相推,唯九如在旁知狀。損仲揚眉抵掌,時捫腹自歎,揮斥柯維麒《新編》陳俗腐讕,徒亂人意。今吳中諛聞小生耳食《長編》,偶見書肆撮略殘本及一二零斷小說,便放筆刪定《宋史》,此不足承損仲餘氣,而館閣大老拱手薦撙為寶書。
嗚呼!文獻無征,豈獨杞宋,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斯孔文舉所以泫然流涕也。修史之難,莫先乎征舉典故,網羅放失。遵王壯盛,有志藏弆是書,當深思歸熙甫《宋史》恨少之語,並悼予與損仲之無成,而興起於百年之下也。為書此以勉之。
萬曆壬寅,余讀《春秋繁露》,苦金陵本訛舛,得錫山安氏活字本,校讎增改數百字,深以為快。今見宋刻本,知為錫山本之祖也。宋本第十二卷《陰陽始終篇》:入者損一而出者句下二行闕五字,二行闕六字,雖紙墨漫漶,行間字跡,尚可捫揣,錫山本蓋仍之,而近刺遂相沿以為闕文。其第十三卷《四時之數》及《人副天數》一篇,宋刻闕卷首二紙,亦偶失之耳,非闕文也。如更得宋本完好者,則尚可為全書,好古者宜廣求之。
《繁露深察名號篇》云:「性比於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又云:「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為雛,繭待繰而為絲,性待教而為善。」余少而服膺,謂其析理精妙,可以會通孟荀二家之說,非有宋諸儒可幾及也。今年八十,再讀此書,證之弱冠時所見,不大繆。余每勸學者通經,先漢而後唐宋,識者當不河漢其言。
余十五六喜讀《吳越春秋》,流觀伉俠,奇詭之言,若蒼鷹之突起於吾前,欲奮臂而與共撇擊者,刺其語作《伍子胥論》,長老吐舌擊賞,華顛胡老重觀此書,燈窗小生扼腕奮筆之狀,宛然在行墨間。老阿婆臨鏡追理三十少年時事,不免掩口失笑。
余舊藏子雲《方言》正是此本,而紙墨尤精好,紙背是南宋樞府諸公交承啟劄,翰墨燦然。於今思之,更有東京夢華之感。【跋揚子法言】
宋御府刻揚子《法言》,卷末署名韓琦、曾公亮在中書,歐陽修、趙概在政府。以編年考之,韓、曾並以嘉祐二年拜昭文集賢相。治平元年閏五月,韓自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魏國公加尚書右僕射。曾加中書侍郎。《歐陽公年譜》:治平元年二月,自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特授行尚書吏部侍郎。趙升授亦同。觀四公署銜,則知此書之刻正在治平元、二間,亦必在元年閏月已後二年十月已前,先此則韓公未加僕射,後此則二年十一月歐公又進加光祿大夫兼上柱國,不如此結銜矣。有宋隆平盛際,群賢當國,人文化成於此,可以想見。靖康板蕩,圖籍北遷,此本尚留傳人間,真希世之寶也。為泫然涕流者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