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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士之求用於世也,必有所挾以自重;而世之用士也,亦必視其所挾者以重士。於是乎士之所挾者有倍稱之息,而無折閱之憂。及其兩不相遇也,士之有挾者往往困於資地,不能自出其蘊蓄以幹人主;人主之求士者,亦往往限於士之資地,不能自出其耳目以相士,而其相遇,而兩不相當也。以賈生之才,遭逢聖世,人主置之前席,谘嗟歎息,而不能不困於長沙。以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譏公卿,而不能與車丞相、桑大夫爭一言之遇合,又況於吾友去病連蹇場屋,陸沉下僚,終其身望高門省戶,數十步間邈然如天漢者乎?
嗚呼!去病其志潔,其識堅,其風骨孤峭側出,無所附麗,以通經汲古為其學,以致君澤民為其志,藐然書生,講求國家兵農禮樂要務。萬曆間,河決澶淵,賣田得百金,為老丁生治裝,令巡行河決口,訪問利害,著《河渠書》若干篇,宗黨咸目笑之弗顧。推去病之意,以為他日遇主,如宋之范仲淹,人主開天章閣,給筆劄令條上天下事;如南宋之陳亮,布衣上殿,天子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庶幾揚眉抵掌,傾囊倒庋,盡出生平所學,衣被海內,安能飾竿牘、工鞶帨,與小夫壬人爭利便目睫間乎?遇益左家益貧,迂疏潦倒,不能自振。其位置日益高,晚年謫李雲中。督師陽羨盧公持節開府,去病居屬吏末,舒雁行列,執手版上謁已,悉謝諸大吏,延致後堂,衣褒衣,踞上坐,為盧公陳說,數目插牙,製馭事宜,畫灰借箸,目直上指。盧公摳衣拳手,奉教唯謹,間請問天下大計。去病盱衡,大言當今能指揮謀斷,申撻伐而辟蹙國者,虞山一人而已。余猶坐閣訟頌,係請室盧公裁書布幣,承問起居,其嚴重去病如此。嗚呼!國家緩急,需士猶疾病之需藥也。去病之所諳曉者,醫經、經方,其所儲待,扶元起死之藥也。而世之所嗜者,膏粱芻豢也。膏粱芻豢可以養生,而不可以療病。今唯膏粱芻豢之是甘,而上醫之藥方屏棄而不一試,病已殆矣,乃號咷博求,冀幸一中,於是乎舊醫之乳藥,下醫之毒劑,漫嘗雜進,而病馴至於不可為。世之薄去病者,親見楊子雲祿位容貌,不足動人,聞我之論,其不揶揄而大笑者亦鮮矣。一葉落而知秋,一壺冰而知寒。一士之用舍,有關於國家之大故,非識微之君子,其孰能知之而信之矣乎!讀去病之文者,其尚以余言求之。百年而後,深思尚論,想見其為人,亦必有知余之廢書歎息,泣下沾襟而不能自已者。若其文之雄健深厚,方駕作者,去病固不自以為能事,而讀者亦不當以此多去病也。
去病之歿,在崇禎甲申之十一月。後九年,歲在癸巳,其子人皋始彙其全集,鏤板行世,而虞山友人錢某為其序。
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於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歲在甲午,余所輯《列朝詩集》始出,孟陽詩居丁集中,實為眉目,而余為小傳以引其端,頗能推言孟陽之所以為詩,與其論詩考古之指意。於時風人詞客,希風托響者咸相與欷歔愾歎,恨當吾世不得一見孟陽,又恨不得盡見孟陽之詩。於是嘉定二金子治文渭師,從其婿孫介繕寫《松圓集》以後詩文曰《耦耕堂集》者,鏤板行世,而屬余序之。
敘曰:耦耕堂在虞山西麓下,余與孟陽讀書結隱之地也。天啟初,孟陽歸自澤潞,偕余棲拂水,澗泉活活循屋下,春水怒生,懸流噴激,孟陽樂之為亭,以踞澗右,顏之曰「聞詠」。又為長廊,以面北山,行吟坐臥,皆與山接。「朝陽榭」、「秋水閣」次第落成,於是「耦耕堂」之名遂假孟陽以聞於四方。既而從形家言,斥為墓田,作「明發堂」於西偏,而徙耦耕堂於丙舍,以招孟陽。廬居比屋,晨夕晤對,其遊從為最密。辛巳春,約遊黃山首塗,差池歸舟,值孟陽於桐江,篝燈夜談,質明分手,遂泫然為長別矣。此集則自天啟迄崇禎,拂水卜居,松圓終老之作。總而名之曰「耦耕」者,孟陽之志也。余與孟陽相依於耦耕堂者,前後十有餘載。孟陽歸新安,余遂彳亍裏居,羽書旁午,師命促數,歲時展省一再,至山中視所謂耦耕堂者,已邈然如傳舍矣。孟陽歿,而國變熸,余生殘骸,求死不得;土梗偶泊,松楸僅存。往者山堂澗戶,筆床茶灶,綠尊紅燭之樂,驚魂噩夢,瞥然不能一至,僅於孟陽詩句仿佛見之耳。喪亂廢業,歸心空門,世間文字都不省憶,惟孟陽清詞麗句,尚巡留藏識中。南冠越吟,嘲啁諷詠,因而回思昔遊一話言一談笑,顯顯然猶在耳目。孟陽誦持《首楞嚴經》,聞雞警悟,於篇什中每有省發。由今觀之,吾兩人之遊跡,雪泥鴻爪,已茫然如往劫事。此經中六塵分別,交蘆中空,佛言如寤,時人說夢中事,豈虛也哉?後之君子讀孟陽之詩,追尋吾兩人形跡,一切皆前塵影事,作匿王恒河觀,作演若朝鏡觀,以孟陽之詩當伽陀祗夜,而不徒以聲病格律相比量也,則庶乎其可矣。
余既衰且廢,孟陽墓已有宿草,不能往哭,又不能料理其遺文,而以累二金子,余則有餘愧矣。撰文懷人,摩娑青簡,藏山逝川,聖人亦未免有情,而況於余乎。嗟乎!此余所以敘耦耕堂之集,援筆清淚,輟簡而不能舍然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