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遜志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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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巻五 明 方孝孺 撰雜著

聖人之道中而巳矣堯舜禹三聖人為萬世法一允執厥中也不及不謂之中過亦不謂之中請即此而論之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叔齊父卒叔齊遜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其後周武王伐商去隠於首陽山耻食周粟遂餓而死孔子嘗稱之曰古之賢人孟子嘗稱之曰聖之清誰得而議之哉雖然抑有說也先君之國受之於祖宗者也父子傳次以嫡以長古之制也易此必亂昔周太王三子長㤗伯次仲雍次季歴太王欲傳位季歴以及昌㤗伯知之即與仲雍逃之荆蠻以順父志以成王業孔子稱之以至徳且曰民無得而稱焉夷也茍知父志欲立齊當效㤗伯順父之志隠然退避於治命之日不當行己之志顯然辭譲於亂命之餘也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幸有中子以托國焉茍無其人其如先君之社稷何湯武之征伐即堯舜之揖譲天下歸周天之命也潔身自逺斯可己矣何乃耻食其粟獨食其薇也庸非周土之毛乎斯皆過乎中者也於乎亷頑立懦足可為百世師過中失正恐未臻乎堯舜禹之道此孟子之所以譏乎其隘而孔子至徳之稱在泰伯而不在夷齊也厥㫖深矣

孔子既沒天下之好為言論皆自托為孔子之徒而竊擬其說以折□義理之得失至孟子時相去猶未逺而其言己紛然淆亂不可勝辨孟子毎深斥其非然亦不能止也不幸重之以秦火孔子之㣲言幾不復存於是儒生愈無所憚肆口恣意摹效語言不特托為其位而直以孔子自命孔子之言滋以不醇今雜出於諸子家語禮記之書者多附㑹鄙妄不可盡信者也然孔子時詩書錯繆賴孔子脩而定之故人不惑於邪說今孔子之言乖亂甚矣後世無聖人者作則其說何由而有定耶猶幸其出於道術不明之時其論不能精深故學者得以窺其缺漏而知其為偽不然其禍可量也耶喪欲速貧死欲速朽未必為孔子之言然未為甚過也有子聖人之徒奚於此而疑之以中都棺槨之制而謂不欲速朽以命子夏冉有之荆而疑不欲速貧此尤誣聖人且誣有子也孔子之於仕止皆曰有命何汲汲於得位而先之以子夏與冉有耶使孔子誠急於仕乃急於行道也豈為不欲速貧哉為貧而謀仕於蠻夷之地瞷且趨焉惟恐不得者鄙夫之所為曾謂孔子為是乎四寸之棺五寸之槨攷諸王制參諸人情使君子致仁愛於其親非特不欲速朽也欲速朽者自為之道不欲以身為天下費也棺槨之美者事親之道不敢以天下薄其親也二者固各有當矣有子賢而知道者奚疑於此而非之此不惟非孔子之事決非有子之言也孔子之道猶天之賦物物受之者各異而因其所受者皆足以有成故其言近而未嘗不該乎逺淺而未嘗不極乎深上而可通乎下粗而可泝其精及其門者惟顔子庶乎近之而未至也孟子以下皆未免滯而未化矣有子未及孟子其言豈能似孔子哉為是說者非惟不知孔子亦未知有子者也故觀論語春秋者當因其辭以求聖人之意觀禮記諸子者當以聖人之意折□其詞

鬻拳以兵諌楚文王而自刑左氏稱之為愛君余謂不然君臣之際固有常道矣賢者之事君不為違道之行以危身不為難繼之事以駭世順其常不徼異名守其職使後可法如斯而己不敢僥倖以圖志之必達事之必成也故君有過舉則積誠以諌三諌而不從則避其位而去之安可臨之以兵脇之以威而刼其君哉語之而不聽則讋懼之咄咤之俾不敢肆此制嬰兒之術耳烏有北面事君而以嬰兒視之哉先王立為上下尊卑之分俾為臣者嚴守之而不敢僣所以杜亂也馬之在原野三尺牧豎鞭之而無罪及加覊靮而入君之閑雖國之貴臣不敢視其齒而蹴其芻豈誠重馬哉尊其為君之所御也齒馬蹴芻細故也先王所以嚴為之禁者其慮天下深矣况以兵刼其君者乎或謂君為非義則將危社稷大臣以安社稷為心行權以格君宜若無罪焉是豈得為權哉事固有可以行權者矣然賢者猶難之若君臣父子之分天下之大經也父暴而違道子烏可行權而誶父乎舜聖人也瞽瞍頑夫也舜視其父之惡䕫䕫然順之不敢見於色設於詞舜豈不欲格父哉盡子之道而使父化乃所以格父也紂之暴可謂甚矣箕子紂之戚㣲子紂之兄二子皆賢人也至親且賢事暴君而不敢失人臣之禮或屈而為奴或待其亡而去之二子豈不知社稷重於君乎終不忍刼其君者知君臣之大經重於社稷也鬻拳之君雖有過非紂之甚鬻拳為臣非若二子之親且賢乃忍刼其君而不顧蓋激於小忠而不知大義者也焉得為愛君乎君子之予奪人將以法戒於後世不可茍也刼君而謂之曰愛君將使奸臣亂賊欲行簒弑之事者皆挾愛君之名以自文其禍後世可勝道哉然固左氏啟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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