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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卷六 明 方孝孺 撰雜著
一人之所好可以信其為善人乎一人之所惡可以信其為非善人乎未可也一人易私也衆人之所好可以信其賢乎衆人之所惡可以信其不賢乎亦未可也衆人易誣也然則惡乎從從其時之君子其為人也君子其是非也必明其去取也必當其為言必可信而無阿一君子之所好惡不問可信其為賢否也衆君子之所好惡不問亦可知其為賢否也何者恒人有衆寡君子無衆寡也通齊國之人皆惡匡章孟子獨取之而齊人之言皆廢衆誣而孟子直也舉滕國之民皆信許行而孟子獨斥之而滕民皆以為然衆私而孟子公也茍非君子雖衆不足信而况其寡乎茍為君子雖寡不可忽而况其衆乎然則聽言之道亦可知也君子之守不可移也一人曰是可罪君子不信也必察焉稱人之善也亦然不惑於恒人之毁譽故足以為君子人毁而毁焉譽而譽焉於恒人也何擇嗚呼今之君子何其易於毁譽也不賢人也或告之曰某也賢則從而賢之果賢人也或告之曰某非賢則從而不賢之賢與否人也賢之否之者吾心也奚不以吾心賢否之而以毁譽之言為賢否乎曷為不思也恒人之毁人也有端其譽人也有由有忌而毁者五有忌其才而然者有忌其名軋已而然者有忌其位髙不及而然者有忌其貲多不分而然者有忌其為世所重而然者惡而毁者四惡其直諒不比也或毁之惡其正而不可以私動也或毁之惡其賢而彰已之惡也或毁之惡其得君而不獲自肆也或毁之恒人之毁不出乎此者鮮矣出乎此而信之以行誅責焉行威怒焉則賢者遇禍而不賢者得志矣其譽人也有二利之而譽者四利其徳已也利其賜已也利其勢可倚也利其名可衒也畏之而譽者六或卑而畏之或以其貴而畏之或以其臨而畏之其勢盛也或脅之其黨衆也或使之其名震也或讋之由是而譽非其本心也不察而信之慶賞因之而施爵禄因之而頒則不肖者愈熾矣鄰乎號道乎吠而從之者鷄犬也取於物而不求諸心斯其為物也焉有君子而可以毁譽動乎雖然以毁譽易心者不知人者也以毁譽自變其行者不自知者也古之君子信道也審而自知也明其中無缺萬人毁之所如也其中未至也萬人譽之確如也彼豈以外易内哉人知之也未嘗喜人之不知也未嘗愠其心方師友乎聖賢而以百世為旦暮蚋集而蛆散者於我何哉嗚呼不以毁譽觀人者吾弗得見之矣能不變屈於毁譽於道也其庶矣乎
或曰鄉原奚謂徳之賊也曰以其偽也奚為其偽也曰務同乎衆而不知道也一鄉之中有善人焉有不善人焉君子惟取乎善人而已不善者雖強附以從不取也怨怒以謗弗顧也於善如是也於不善如彼也斯為君子已矣使善不善咸悦而無殊焉寧知非不善人之徒哉鄉原者欲人咸悦而不擇義理者也欲人咸悦者鄉原之情也君子不可以利悦小人可以貨誘者天下之勢也以其私情動天下之勢必不可兼致而偏勝焉則與鄉原合者必毁君子不合乎汗者必惡鄉原之人鄉原之不善於君子則思所以擠排擯斥之於是視君子如仇讐而善人之類銷矣其賊徳也孰大於是曰若是則盜也奚原乎曰以名則盗凶而原吉也以言其禍與其原也寧盜虎皮而虎質可備也羊其外而虎其中不受其禍者鮮矣方大剛直者其内必疏通而不回詭佞而下人柔和而易喜者其險且戻莫測也故能餌人以甘言者必能中人以危法飾小謹以釣名者必能為巨虐以厲民以鄉原致位者胡廣也以鄉原竊國者王莽也無他由偽也
何曾於晉非名相公孫五樓於南燕為亂臣趙括於趙氏為敗子然括能讀父書傳五樓料劉裕用兵曾知晉室将亂後世稱材智者有所不若也嗚呼豈特賢者不如古哉
君子之於衆人其生與死同惟生而有益於世死而無愧於心者為君子其不能然者為衆人此其所由異也使飲且食焉以養其生而於世無補雖有喬松之夀猶無生也不能奉天之道盡人之性自致其身於無過雖談笑而亡猶不得其死也古君子所以汲汲若不及者未嘗以生死入其心惟脩其可以無媿之道焉耳天之全以賦我者吾能全之而弗虧推之俾明養之俾成擴而施之澤於天下後世於人之道無所愧雖不幸而乖於天迕於人死於疾病患難何害其為君子哉不能盡人之道而欲善其死者此異端之惑也異端之徒其立心行已固已大畔於君子視倫理之失夷然以為宜爾而不怪其身雖生其心之亡已久矣而猶務乎不死或尸居以求其所謂性命或餌金石服草木而庶幾乎坐化而立亡以預知其死為神以不困於疾病為髙彼既以此夸□於世愚者惑者又從而慕效之不知其所云性命者果何道而預知不困者果何益耶孔子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斯聖賢所以為教而人所當為者也窮天下之理而見之於躬行盡乎三綱六紀而達之於天道尭舜禹湯周公孔子之所傳人之為人不過學此而已生者知此而後可生死者明此而後可死入乎此則為人出乎此則為鳥獸不可毫髪去也異端者果足以知此乎其所云性命者果不異於聖賢之所云乎其去禽獸果逺乎皆不能然而惟緩死之求審如其言能閱千載而不死與木石何異曾何足勝於人而效之耶况其生死亦與恒人同其不為疾病所困而預知其死之期特寡慾清心使然耳不足以為異也苟以隠几而死為異則植物皆立枯茍以預知為神則鳥有知死而哀鳴者此二物者亦足異耶故不能盡人道雖不死而無益盡人之道雖不得其死猶不死也記禮者稱孔子将終曵杖負手而歌聖人之於生死宜先知之然不若是不害其為聖人也聖賢之於道不茍同於人於跡不茍異於俗道欲其同則枉已跡欲其異則駭世皆非聖人所為也舎聖人不效而惟異端怪術之師幾何而不䧟於禽獸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