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欽定四庫全書 遜志齋集巻四 明 方孝孺 撰雜著
一 余始讀詩大雅豳風見其積累之盛而知周之所由興然猶異之曰何其久也及讀周禮至於大司徒鄉大夫州長黨正之法然後慨然歎其慮民之詳曰盡在是矣治天下易也莫難於一天下之民心民心可一也莫難於使民心咸出於正道無加於堯舜求其治之法以為必有異常絶特之事而其書之所載止於正徳利用厚生斯三者何足為異哉然而越數千載卒未有棄三事而行之者則聖人之治天下固不以求異也盡其道而已斯民也無以養生則死無以致用則勞無能正於其徳則愚以利言之愚不若死之甚也以言乎義生不厚不過於死人不知徳必至於為亂故聖人尤以為先武王周公豈好為煩細不急之務哉宫室衣服欲其媺且固墳墓欲其旌兄弟師儒朋友欲其聯比閭族黨欲其相保愛葬救州與鄉欲其相賙相賓或嵗一讀法或月一讀法善有可稱者書之惟恐不及過有稍著者戒之惟恐不改其日夜提掇督勵斯民而訓之者雖父兄之教子弟不若是宻也計其時之民不在於田廬則在族師閭胥之庭不治稼穡則聞仁義禮樂之教蒐狩則習弓矢祭酳則肄爼豆曷嘗暫放其心而弛其力哉其法之詳故如此故為之民者有忠順而無乖逆可使以義而不可刮以勢六七百年之間强諸侯狼顧鳶視者莫敢先發陵上之言必至於周禮盡廢而後肆道之化民也夫豈㣲哉秦不識其深意視為無用之虚言而焚除之由是斯民如放豚逸馬肆然法度之外而不可復制惰者為盜悍者為亂桀黠者雜出於徒囚之中馳逐海内咸有争天下之心至於今而未已人情易於縱肆而難於檢制釋先王之法服而被髪左袵去揖讓拜跪而倨傲怠佚順乎其適意也欲反而盡復乎古不亦難乎然而不行其道終不足以為治不顧一時之怨而興百世之墜典非明以察之勇以斷之堅忍以持之者不能也庸人習於茍且智士畏乎造端然則何由而可復耶君以身任之而不奪於流言臣以道揆之而不泥於近利三年而成十年而安繼乎其後者能推而守之武王周公之治可幾也
以一事之失而疑先王之政皆不可行以一人之謬而疑天下之士皆不可信此為治者之大患車戰古法也房琯陳濤之戰以車而敗戰者遂謂車不可用自秦以来不以車戰而䘮師殺將者亦多矣豈皆車之過哉琯以迂疎妄肆不知人而敗非車致然也由琯之所為使不以車戰其能不敗乎故議琯者罪琯可也罪車戰不可也先王之政其詳不可悉知也周官之所載詭於聖人之道者雖有之然遺典大法所以經世淑民者秩乎明且偹豈後世所能及乎人見有用之而致亂者因以為周官罪此鄙陋無稽之甚者也盜竊孔子之履納之而踰人之墻履寧有過乎竊履者可誅耳王安石之用周官棄其大者而不行惟取泉府之一言以傅㑹其私卒為天下禍此安石之謬也周官之言利亦稍宻矣蓋以千里之邦畿而供天地社稷之祭車服宫室之用公卿大夫羣臣之祿諸侯之燕饗四夷之遺賫咸出於是固宜有其法焉然取民也有制役民也有節凶禮則無力政無財賦無關門之征其不厲民以自養亦明矣安石不師其善者而泥於國服為息之説期以富國而國終不能富周官之法豈止於此而已乎為治有本末養民有先後制其産使無不均詳其教使無不學文武周公之大意也法古者亦取其大意所屬而行之奚患財之不足哉不治其本而以理財為先此文武周公之所誅而周官之所棄者也安石不顧而妄行後世不察而并罪周官周官何與焉自治道之不明士之自任者鮮矣自信而不惑者尤鮮也安石之自任而自信漢以下儒者皆莫之及使誠識其大者而行之其事功豈不甚偉哉惜其學不知道而過於自信也斯民不見先王之治久矣遇主者恒患不知道有其器者恒患不逢其時其法存其人存茍有遇乎世焉知周官之果不可行哉
一 周禮者周史所記周之治事書也以其出於周也文武周公之遺法㣲意往往可得而推以其成於史氏所述也故不能無謬於聖人然去後世之制則已逺矣其有不能大過於後世者蓋亡逸之餘秦漢之士以意増損之者衆也條狼氏之誓羣臣於馭曰車轘於大夫曰鞭五百於大史曰殺小史曰墨周法豈若是暴哉君臣之際有常禮上不以尊而威其下下不以卑而屈於上道合則仕否則引而退不宜以鞭笞戮辱懼之也夫馭及太史皆近臣大夫則國之執政加以嚴刑而誓於衆使賢者居其職而能不知愧乎此非以禮使人之道也且車裂鞭三百之法秦漢以降之所有周之盛時寧有秦法御羣臣哉其非周制也明矣昔歐陽氏蘇氏皆嘗疑周禮然皆其制度之失耳於道無害也周禮之善多矣制度之不盡合豈足為周公累哉若其有戾於道者則學周公者所宜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