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萬曆三十一年癸卯~三十四年丙午。36~39歲)
細繹來劄,似謂此事有生處可習,熟處可證,此實不然。所可知者,決非實知;所可證者,決非實證。此事校破與不破耳,願兄勿以習氣之淺深論人,以定力之粗細論道也。川勤之悟也,而與高安終身不相下;妙喜之悟也,而圓悟痛戒之以性氣。此等若以俗眼觀可,詎以人天眼目相許耶?白、蘇、張、楊,真格式也;陽明、近溪,真脈絡也。近有小根魔子,日間挨得兩餐饑,夜間打得一回坐,便自高心肆臆,不惟白、蘇以下諸人遭其擯斥,乃至大慧、中峰,亦被疑謗。此等比之默照邪禪,尚隔天淵,若遇杲公,豈獨唾罵嗬叱而已?
弟往見狂禪之濫,偶有所排,非是妄議宗門諸老宿。自今觀之,小根之弊,有百倍於狂禪者也。小修舊見弟如此商榷,亦以弟為莽蕩,今不復然矣。弟不敢自謂已證,然路頭決不錯走,宗門與教,原自別派。永嘉云:「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令瓦碎。」如今小根所執膻,而悅之者如蛆,寧復可恨,近溪而下,真可恨者也。願兄高著眼,莫落斷常坑也。令弟邸中相聚,亦一快事。與兩兄相結,專以一大事相期,故言之不得不力。若以為此懈慢人無可聽者,弟已矣,從此專事承順,不敢復道之矣。
山野姓名生澀,分不宜入春明門,以是雖有便郵,不敢輒通一字。九方之急千里,猶千里之急九方也。以是舍弟雖在門牆,亦不敢以一字道謝。不知射堂夕月,西門春柳,猶記往日周旋否?屈指十年之間,故交落落,有若晨星,伯修墓上,白楊幾堪作柱,百念那得不灰冷也?山中蒔花種草,頗足自快。獨地樸人荒,泉石都無,絲肉絕響,奇士雅客,亦不復過,未免寂寂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絲肉以鶯舌蛙吹代,奇士以蠹簡代,亦略相當,舍此無可開懷者也。此近日未盡習氣也,遇有道者,不得不暴,以希懺悔。
山中粗足自遣,便不思出,非真忘卻長安也。然村鄉自乏人與語,如東阿晚年,門下皆廝養凡才,那得不念應、劉諸公。明年思一遊台、蕩,已決意東下,北遊念尚未動,不知傾倒何期?人生幾何歲月,而隔絕若此,假使再見,亦恐兄白髭黃閣老矣。舍弟感念殊甚,此自仁兄交道,弟亦不敢言謝。
弟之懶而疏,兄丈所知也。若以形骸之外觀弟,疏節闊目,似猶可贖;若以世間之必不可已者責弟,弟為戾人矣。然弟已自知骨態之不宜,蔽長林而嘯水石,殆將終焉。龍鍾偃蹇,甘與鹿豕為伍,則其人果不可以禮數責者也。弟自不敢齒於世,而世肯與之齒乎?世或見責之無益,遂從而置之,亦未可知,此又弟之自解於兄丈者也。讀至此,能無為弟發一笑乎?新都人某,少年有文藻,欲以舉子業就正,詩有新調,六朝佳山水,何可無佐筆研者乎?知仁兄之決不見外也。
歐公極稱夷陵山川奇秀,向日會兄,都不一言。又貴鄉多士如此,兄皆不能稱述一二,豈弟不足與言耶,抑老髯識不足也?弟心已在三遊洞前矣,倘有便舟,當偕數衲入峽一觀,元夕後不雨,當了此願也。又弟每遊,必挾多衲,不知貴土可托缽否?不然,未免以白腐青蔬困諸君子也。佳作甚暢,他時明倫堂中,恐著此騷雅不得。致聲元定諸公,舊雅新知,快晤一堂,人間第一樂也。夢寢以之。
三弟來,極道貴土山川勝絕,人士都雅,弟傾想之至,形於夢寐。又道仁兄一意參學,骨清而氣細,求之朋輩中,指不一二屈,弟恨不即日趨侍,奉麈尾周旋也。敝鄉塗泥為市,無卷石寸壑可入目,又可與談者極少,諸兄能於三遊洞前,施我一袈裟地,弟不啻如渴驥之奔泉也。讀佳詩及諸兄詩,珠玉滿把,去役甚迫,恨不即和。柳浪春條極可人,能挾諸同學一過不耶?與仁兄同郡同門又同道,夫何相識之晚?然一相識,而遂遺形去貌,又非淺淺者可同年論也。
客歲附一紙,托令弟轉達,正是小雪時節。後聞以入賀里旋,此紙亦當浮沉矣。弟近日此心真死矣,邑中頗有流寓者,與之商榷甚快。小修近造亦奧,非復別兄光景也。此事隻求安心,便作官也好,作農夫也好,作儈兒市賈亦好。《雜花》五十三知識,單明此義,如王、趙諸公,以儒而濫僧,皆走別路者也。凡事隻平常去,不必驚群動眾,才有絲毫奇特心,便是名根,便是無忌憚之小人,反不若好名利人,真實穩安,無遮攔,無委曲,於名利場中作大自在人也。兄利根慧性,一撥便轉,弟知兄從此放下千二百擔子,勝去卻通身枷鎖也。
詩文是吾輩一件正事,去此無可度日者,窮工極變,舍兄不極力造就,誰人可與此道者?如白、蘇二公,豈非大菩薩?然詩文之工,決非以草率得者,望兄勿以信手為近道也。客冬見邸報,得詩二章奉寄,久無便郵,今始得呈,然亦不知何時得過錦江也?
數日來入沙頭,始知仁兄補官命下。一窮舍人,攜一千二百餘利齒,嚼長安塵沙,那得不饑?甚為仁兄慮之。弟明春決意泛舟北行,入西湖過夏,中秋夜可得共踏射堂佳月,談別後最得意事也。近日所與遊者何人?個中事看得破不?兄明慧有餘,而深沉不足,果於任而淺於幾。果於任,則易視天下事;而淺於幾,則易視天下人,處世者之深忌也。昔蘇翁之論張德遠也,曰:「明於知君子,暗於知小人。」此古今高士通病,然自是不學之過。學則眼開,眼開則自不受瞞,可以應世,可以濟世,可以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