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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二十八年庚子~三十年壬寅。33~35歲)
弟以午節後掛帆,挾數老衲入匡廬,幽巒邃穀,無所不探,生平所見名山,此為最奇。伯修素有登臨癖,恨不見此,人生足力健時,何得輕易蹉過也!海內道侶,零若晨星,死者不可見,活者不可聚。弟此回亦欲入山,後會遂不可知。雖嚴親尊命,屢以出相迫,然懶癖已成,孝緒之絕宦,與太真之絕裾,心或有可忍不可忍也。玉泉奇勝,明歲結室,多在智者洞,一以便靜修,一以遲長兄歸道也。聞欲刻《阿彌疏鈔》,於襄本有疑,此不難辨,但檢玄奘譯及海東疏,若無此語義,為後人增益無疑。若弟斷然以為後人增益,非疏則訛也。
別時卒卒,不及吐一語。因憶往昔踏月射堂,聽歌曲水,共約此後當覓稻田廠前後一片地,為看花待月之所,曾未幾時,而出處生死,有同夏雲,人生何事可算得也!弟世情覺冷,生平濃習,無過粉黛,亦稍輕減;即有時對清歌豔舞,亦如花鳥之寓目,自幸心中粗了,可以隱矣。六月內遍踏匡山,水石勝絕,自恨宿因不深,不得為此中淨侶。至真州遇三弟,備知兄近日行履。兄才識蓋世,閱事已久,若於此事稍稍勘破,人間佳惡情態,真不直兄一笑也。
弟不知兄已北發,前此曾馳書奉問。與兄兩年別耳,而光景苦樂,有同朝夢。眼前事除卻死,真無一可算者也。兄有才有識又有膽,獨道念未切,或為眼中粗惑所轉。弟往時亦有青娥之癖,近年以來,稍稍勘破此機,暢快無量。始知學人不能寂寞,決不得徹底受用也。回思往日孟浪之語最多,以寄為樂,不知寄之不可常。今已矣,縱幽崖絕壑,亦與清歌妙舞等也。願兄早自警發,他日意地清涼,得離聲色之樂,方信弟言不欺也。
某此回得請,甚快,今年粗了匡山,此外別無分毫想。兒孫,塊肉耳;田舍,郵也;身體手足,偶而已。皆不足安頓計較。客居柳浪館,曉起看水光綠疇,頓忘櫛沐。晨供後,率稚川諸閑人,杖而入村落。日晡,棹小舟以一橈劃水,多載不過三人。晚則讀書,盡一二刻,燈下聚諸衲擲十法界譜,斂負金放生。暇即拈韻賦題,率爾倡和,不拘聲律。閑中行徑如此,聊述之去牘,以當一夕佳話也。
○又
聞嵐地寒甚,而尊殊不以為苦。懸鞭徹棘,浩浩然如處花林醑國。此其地則寒,而民則暖,何怪尊之樂之也?然為嵐計,則願必世百年;為主人計,則願得一內擢,稍釋拮據之苦,優遊二三長者之間,課山水之奧,結當來之緣,種花賦詩,隨口即謳,此亦生人之至樂,而某與遁庵翁負弩先驅者也。夫尊豈戀戀一官者哉?雖然,白香山七十致政,自以為達;陶彭澤八十日為令,自以為苦。兩人者所遇不同,其趣未始不一也。
某近來始知損事之樂。所謂損事者,非獨人事,田宅子女皆是也。小窮則小樂,大窮則大樂。衣食僅充,餘則施之,是為損事要法。蓋有一分餘,則有一分興作圖度,小餘則造房治產,大餘則為孫子計,無所不至。宅則欲柏欲楠,田則欲膏欲沃,又或謀之不可知之枯骨,以幸其長且久,此無他,資有餘而心為之驅使顛倒也。宗少文云:「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始以為矯談,今乃信之。往曾與黃平倩言,但看長安街夜半時,古廟冷鋪中,乞兒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貴人,擁綿下幃,乞一合眼而不可得,則宗少文之言驗矣。
作字時,又九之次日也。方杖而出,偕數衲往玉泉,收堆藍山色,飲仙人掌茶。此地兄宿經由,他日入沮漳,聞路人云,智者洞中有一老頭陀,鬚髮如敗葦,身若豎銅,飲嵐臥石,語人以目不以口者,是必我也。兄去旌節,屏侍史,蹤之或可得;不然,與鹿麝同駭而去。
往真州聚首時,高呼暢飲,大快也。已而萍跡東西,人從匡山道上來,輒問,問輒無有不怏怏數日者,不謂今者遂在照臨之下也。初意欲渡江,值先姑後事,東馳西走,耽延至今。抑野人制不入城府,亦迍之小節。又則部民分勢隔絕,某雖摳衣,臨之以老公祖,擁之以皂帽,恐之以白之佐史,能據若曩者之歡呼謔浪乎?此某所以未出門而先次且也。觀至此,得無捧腹而重笑其迂耶?一介之訊,聊復申意,伏維照察。
參山道中逢胡舍人,得兄手書,具悉近況。此山奇絕,其石則昆侖、玄圃,其宮室則祈年、未央,其樹則孔明廟前老柏也。匡山之勝,以澗以瀑,其他不當香爐一峰,五老差敵耳。未知我眉真能伯仲否也?學道之不利官久矣,當事者之意,將以解官難諸大夫,此猶縱魚於壑,而放鳥於山,其誰不快?然弟亦有此言,謂既持釋子戒,口斷葷血,身斷冶淫,心中斷卻了子孫田宅之想,諸皆可斷,而官獨不斷,何以自解於天下也?當事者此舉,未可謂非一番大爐冶也。家之不可學道,猶官也,官有友而不暇,家則暇而孤,唯遊可兼得之。弟意欲春秋入山谘訪,冬夏則閉門讀書而已。既已圖出世一大事,而其腸胃所貯,若依然只俗子家物,何若不談之愈哉?
古人學道貴密,不惟令人不覺其長,亦且不盡見己之是。即如布施一事,隨分周鄰里鄉黨則密,必名山大刹,通邑大都,則愚者駭智者笑矣。五度皆然,舉一可例。吾輩所謂持戒精進,得無有不覺不知,墮此區宇者耶?此飲藥而服忌,不若不飲之愈也。弟近來痛省此病,故言及此,所謂臘月扇子,恐南地寒暄不常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