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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三十二年甲辰。37歲)
甲辰秋,余偕僧寒灰、雪照、冷雲,諸生張明教,入桃花源。餘暑尚熾,遂憩德山之塔院。院後嶺有古樟樹,婆娑偃蓋,梁山青色,與水光相蕩,蒼翠茂密,驕焰如洗。櫛沐未畢,則諸公已先坐其下。既絕糅雜,闕號呶,閑言冷語,皆歸第一。明教因次而編之,既還,以示餘。餘曰:「此風痕水文也,公乃為之譜邪?然公胸中有活水者,不作印板文也。」遂揀其近醇者一卷,付之梓。甲辰冬日,石公宏道識。
問:如何中庸不可能?
答:此正是雖聖人亦有不能處。蓋中庸原不可能,非雲不易能也。君子之中庸,只一「時」字,非要去能中庸也。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處則處,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正是他時中。小人而無忌憚,隻為他不能時中。聖凡之分,正在於此。
問:何謂時中?
答:時即春夏秋亥子醜之時也。頃刻不停之謂時,前後不相到之謂中。《金剛經》「應無住而生其心」,亦此義。不停故無住,不相到故心生。問:何謂不相到?
答:如駛水流,前水非後水,故曰不相到。問:何謂心生?答:如長江大河,水無腐敗,故曰心生。問:何謂無忌憚?
答:不知中庸之不可能,而欲標奇尚異以能之。此人形跡雖好看,然執著太甚,心則死矣。世間唯此一種人最動人,故為夫子所痛恨。曾子所謂格物,乃徹上徹下語。紫陽謂窮致事物之理,此徹下語也。殊不知天下事物,皆知識到不得者。如眉何以豎,眼何以橫,發何以長,須何以短,此等可窮致否?如蛾趨明,轉為明燒;日下孤燈,亦復何益。
問:妙喜言諸公但知格物,不知物格,意旨如何?
答:格物物格者,猶諺云「我要打他,反被他打」也。今人盡一生心思欲窮他而反被他窮倒,豈非物格邪?「小人行險以僥幸」,非趨利也,祇是所行不平易,好奇過高,故謂之險,謂之幸。孟子說性善,亦祇說得情一邊,性安得有善之可名?且如以惻隱為仁之端,而舉乍見孺子入井以驗之。然今人乍見美色而心蕩,乍見金銀而心動,此亦非出於矯強,可俱謂之真心邪?
問:何謂如是我聞?
答:心境合一曰如,超於是非兩端曰是,不落眼耳鼻舌身意曰我,不從語言文字入曰聞。無明即是明,世界山河所由起,皆始於求明一念,故明即無明。今學道人無一念不趨明者,不知此即生死之本。
問:如何是知見立知?答:山是山,水是水,此知見立知。問:如何是知見無見?答: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此知見無見。
數日又問:如何是知見立知?答: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此知見立知。問:如何是知見無見?答:山是山,水是水,此知見無見。
經云:「能平心地,則一切皆平。」顧心地豈易平哉?曾子之絜矩,孔子之忠恕,是平心的樣子。故學問到透徹處,其言語都近情,不執定道理以律人。
問:「諸佛兩足尊」六句,當如何解?
答:知法常無性即慧足,佛種從緣起即福足,知法無性,所以不斷一切法,是謂從緣起也。二乘遺緣,故折色明空,一乘卻不然,蓋一切法,各住在空位,世間相即是常住,無緣非法,安用遺緣,此大慈所以訶焦穀也。今師家作了因緣因法住法位解者大非。
經云:「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又云:「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見前,何相矛盾也。蓋時劫本無定,故一稱與十劫,同是一樣,非分久暫。如二人同在此睡,睡時同,醒時亦同,而一人夢經歷數日,一人夢中止似過了一刻,此二人可分久暫邪?
往有問伯修,「居一切時,不起妄念」四句作何解者。伯修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是止病。於諸妄心,亦不息滅,是作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是任病。於無了知,不辨真實,是滅病。要知此四句,是藥亦是病。」
問:《楞伽》百八句中,佛詰大慧所來,問者皆極細事,有何緊要?
答:辟之有人問曰:「云何地動?」達者應曰:「此何足問,汝眼睛如何動,手足如何動,何故不問?」蓋佛見得天地間事物,總不可窮詰,勿以尋常奇特,大小遠近,作兩般看也。佛意原如此,若真正要大慧問眉毛有幾,微塵有幾,此有何關係。今法師家作總相別相解者大非。
問:維摩以火喻無我,以水喻無人,何也?
答:火必藉薪,無有自體,故喻身之無我。水有自體,不藉他物,故喻身之無人。凡經教皆有權有實,不達其權,往往牽纏固執,看不痛快。惟祖師不認權教,故單以實相接人。
問:權教豈佛誑語邪?
答:非誑語也。如小兒不肯剃髮,父母語之曰:「剃了頭極好看,人都把果品與你。」此語非實事,然父母無誑子之罪,以為不如是語,則彼不肯剃髮。故曰權以濟事,則非誑也。
問:《華嚴經》「一身入定多身起,男子入定女人起」。
答:有分段識,則一多不能互融,男女不能互用,惟分段識盡者有之。問:何謂入定?答:人人皆有定,不必瞑目靜坐,方為定也。問:菩薩跏趺,入定多年,又何謂也?
答:此以定為定者也。《華嚴》所論入定,則以慧為定者也。蓋所謂定者,以中心明了,不生二念曰定。儻不明了,心生疑怖,斯名不定。譬如我今認得某村路,隨步行去,此即是定;若路頭不明,出門便疑,是為不定。又如我在此坐,聞垣外金鼓聲,我已習知,便定;若從來不聞,未免有疑,是為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