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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碧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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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二十九年辛丑~三十二年甲辰。34~37歲)

陽明先生少時,遇一僧枯坐,先生訶之,僧驚起,與語移時,僧大快,恨聞之晚。先生詰曰:「有父母否?」曰:「有。」因導以不可解之情,僧泣而謝,復巾冠如初。天如禪師嘗有書寄其弟,勸其父母持佛名字,書詞甚苦。噫,此出家兒事父母之恒式也。使陽明所遇僧知此義,當不勝彼冠巾邪?夫世間冠巾多矣,豈必皆曾參哉?今之議僧者,不過曰南參北詢,使其父母不得朝夕而已。夫孔子儒宗也,日與其徒侶朝齊暮衛,至不得暖席,則於人間問省掃哭之儀,亦疏闊矣。彼三千七十人者,豈其皆無父母眷屬者邪?使今之世有一夫子者出,儒者必譏之曰:「此輩不耕不宦,牽引數百千遊談不根之民,內忘其父母,而外務為輕逸,此不孝之尤者也。」

噫,道之亡也久矣,道亡而人倫隨之矣。儒者曰:「聖人,人倫之至也。」朝供而夕養,非至也,唯道則至之。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夫唯人子得其可以死之道,以告其父母,使其父母皆有一夕之樂,而無百年之憂,乃為至孝。儒者之中,若何求兄弟,若阮孝緒,皆至老不娶,而以孝聞於世,其道得也。某禪人母年九十二矣,四十而持節,五十而斷肉,持珠念佛,以安養為期,豈非得其可以死之道,以告若母者邪?此即天如之軌則,釋氏所謂人倫之至者也。若夫陽明大儒之言,固儒家之繩尺也,師既已圓頂而方袍矣,又安所用之?

澄公,參禪上流也。潛夫比之空谷足音,良然。今之高僧,以止念為究竟者多矣。提話頭,則云此塞識情法也;念佛,則曰此攝念法也。此與無想外道何異?夫念,無時而不動也,雖昏沉冥默亦動也;念,無時而不靜也,雖朋從爾思亦靜也。求月於影,則月隨風;覓影於月,則影未始不寂也。昔有牧兒過溪上,見水中金,沒而求之,無有也,起而俟之,金見。凡十沒而求,至昏不得。牧之父過而詰之,牧曰:「水有金,目得之而手不可探也。兒困焉,不能釋也。」其父窺而笑曰:「是影也,而金在樹,甚也兒之稚也!」躍而上,遂得金。澄公既已知影之非,是能於動靜之外觀月者也,月其有不得哉?

東坡,戒公後身也。戒倚柱譚笑而化,當時以為異。而其得法上首某者,初時以戒行藏落人疑似,遂不復執弟子禮,是其人豈知戒老者邪?然坡公答參寥,以為諸佛知其難化,故以萬里之行相調伏,則戒公因地似亦有招之矣。坡公作文如舞女走竿,如市兒弄丸,橫心所出,腕無不受者。公嘗評道子畫,謂如以燈取影,橫見側出,逆來順往,各相乘除。余謂公文亦然。其至者如晴空鳥跡,如水面風痕,有天地來,一人而已。而其說禪說道理處,往往以作意失之,所謂吳興小兒,語語便態出,他文無是也。

明教愕然起曰:「世謂坡公譚理,明徹極矣,公何忽有此論?」適《遊山記》在案,澄公方讀兩《赤壁賦》。余曰:「前賦為禪法道理所障,如老學究著深衣,通體是板。後賦直平敘去,有無量光景,里似人家小集,偶爾飣餖,歡笑自發,比特地排當者其樂十倍。至末一段,即子瞻亦不知其所以妙,語言道絕,默契而已。故余嘗謂坡公一切雜文,活祖師也,其說禪說道理,世諦流布而已。」明教曰:「然則老僧謂公為坡後身云何?」余曰:「有之,嘗聞教典云:『前因富奢極者,今生得貧困身。』坡公奢於慧極矣,今來報得魯鈍憨滯,固其宜也。」明教目雪照,照撫幾久之。

寂音云:「十劫生道場,佛法不現前。」謂佛法不可以三昧靜勝得也。六祖云:「惠能無伎倆,不斷百思想。」謂佛法不可以塞情去念得也。隨緣任運,謂之任病,有斷首者,謂之覺礙。先禪於此分疏不下,權設話柄,訛傳既久,窠臼從生。即此話頭,墮前四病,如人飲藥,藥忌同服,久而不效,遂罪古方之不靈,豈不悲哉!盜問於盜曰:「盜可學乎?」曰:「不可學也,子試為之。」盜逾垣而入,穴閨及床,主人子方悟失物,忽大啼哭。主人將下,盜者大窘,欲出不得,私為覓物,納主人履。主人納履得物,遂不果下。盜者潛出,謂其人曰:「子不教我,幾為所獲。」盜問何由得出,因告之故。盜驚喜曰:「道在是矣。若自有之,吾豈能教若哉?」夫先禪機緣,固亦若此,若有實法,盜亦竊笑矣。寒灰參尋有年,試以此求之。

雲未嘗有心也,而變幻起滅,若有司之者,是亦心也。莊生曰「吾之所待」,又有所待而然者邪?飄幰而來,分片而滅。以為有物,倏同太空;以為無物,屯膏走月。余嘗登高巖,見其絮絮然沾吾衣屨也。少焉為美人,為蒼狗,為魚鱗鬛,似有魂魄精神者。已而晴空卷紗,青紅斕然,又不知窈何之也,其有歸邪?其無歸邪?古先生曰:「如夢幻泡影。」雲即影邪?抑非影邪?夫空潭黛碧,入而成色,雲之心能不有而巧於幻其有者也。居士但於影上覓心,則兔角焉求;於影中息影,則水月可掬矣。因易字曰雲影,應作如是觀,法王法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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