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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二十八年庚子~三十四年丙午。33~39歲)
《荊州碑》云:「智者禪師辭親出家,母以甘旨為言,師遂指茅為穗。」其說頗不經。然邑中茅蕙村名始此,今聖母塔,即其故封也。邑自漢、唐來無文士,故舊事多略,而塔碑剝蝕盡,逸事僅見《統記》中,所謂《荊州碑》,乃《統記》夾注所拾耳,亦不知碑為何人作也。歎先跡之久湮,悲文獻之殘闕,後來者彌永彌敝,他日摩耶藏骨地,焉知不為卜兆者所奪略也。
夫中國之有智者,猶西土之有釋迦也。以藏通別圓判一代時教而教意盡,以空假中三觀發明真諦而禪那啟,以十疑釋西方淨土之旨而往生決。夫四字盡四十九年之微言,則馬鳴、龍勝所未發也。三觀直指心宗,攝無量義海,則惠安、生什所未詮也。約十六觀門,而皆歸之第一義,則永明、天衣諸大師所共祖述也。蕞爾小邑,生此大聖,辟彼盲龜,值浮木孔,而鄉里後生至不聞其名,遺文闕略,抑至於此。余友崔生,去塔五里,近欲募修一院,以永此塔。牆宇堂廚之類,費青銅將八十千,合眾佛子之力,而供一佛母,計當不難,生第勉為之,唯漸而恒乃可成。
繁熱隆寒,九十者半。渴驥奔泉,行人在道,當其炎則焰在喉,當其寒則冰在腹。取之杯杓之間,而所活者,至不可計。至若春暖秋明,解裝釋馱遊人,踏沙而過羈韉之客,傷風煙之頓異,而流光之為塵足也,煩懣之時,忽此一杯,眼若開而心若釋,亦足以少舒其困頓之苦,而發泄其羈旅無聊之況也乎?此古人置郵傳餐之旨,王政之所先也。茶夏費薪,冬費薑,其勞費等,計一月費不下二金,邑諸宰官主之;春秋之費,當夏冬三之二,諸居士塞夷及往來客子主之。
僧供出自分衛,佛製也。後因乞者不勝煩,供者不勝數,而寺田之制始興。夫天下之官者、商者、工者,皆待食於農,耕之者一而食之者十,農安得不厲?夫官為民策旱潦,正疆洫,是官未始不農也。夫商為民以穀易錢,以舟車通貨器,是商未始不耒也。夫工為民陶冶鼓鑄織紝創作,是工未始不耨也。
今夫僧居則辦道,行則參禮,無銖兩之事及民,其真能為應供為利生者,百不能一,而坐而蠹庾粟者,十人而九也。夫取百不能一者,而皆取給於農,則農困;監劣僧之敝,而並廢福田,則僧困。此兩弊之道也。自隋以來,久而不弊者,唯寺田一法。計僧而田之,計田而夫之,一畝之入,可供一僧;一畝之力,常借二夫。是一畝而供一僧與二農也。以其二自給,其一以辦官稅,坐而食之,不為蠹國。使天下之為僧者,皆借民力以辦禪,而其貧無田者,復得借僧畝以自食,此與官與商與工交相耨者同。比之方維口最為淨食,使瞿曇生中國,決當易分衛之制而為田也。天界寺舊有田,今以供院僧,而四方行腳不沾盂粒。禪者某議貿田以供禪眾,宰官居士有能共成此舉者,於國於農於僧,皆有大饒益,此經世之畫也。
匡廬之勝,峰為五老,泉為瀑布,巖為獅子、文殊,澗為青玉峽、玉淵潭。至於幽林邃壑,迂回曲折,則天池獨臻其奧。餘自丁酉來,入名山者五,五泄以瀑勝,天目、齊雲以石勝,盤山、紅螺瑽奇極矣,要以巖壑勝,而匡廬皆奄有之。所至之地,驚心駭目。計此山之石之瀑之巖壑煙巒,分身作十百山,猶當與天台、雁蕩爭勝也。天池僧某者,所往必向導余,一石一勺,皆能言其目,詳其委。余往入山,有白首不能名一丘者,少年上人獨能耽心水石,此一快也。
山中每年末,具合山供,禪者適隸其職,同行數衲為餘言,余囊適竭,不能具檀。自惟蘄、鄂去匡為近,又余友孟常兄弟及吳皋倩在焉。而禪者所職,得三十千青銅可辦,當不惜也。因為述匡山之勝,並以此意達之。
從斗堤而來,儒而館者,行腳而庵者,傭而灌者,甕而汲者,皆道此巷。巷凹,雨則滯,久則洫,人趾之所踐,牛羊之所蹂踏,漬若膠,沒脛,少者至臀。計紈其衣者,一春當費鞮二緉。市人雖赤足,其裲襠衫裙汙浣之,費一日工,色且脫。傭不灌,則減其直,汲者迂道,而饔飧不時。婦女跣,至見其,則不雅,或傾仆,則費且蓰。故議者欲甃此巷,以便往來,蓋非獨巾衫者當惜其革,至於閭里屠估,下逮賣菜傭兒女子,護其褌而醜見其脛者,亦當以數錢見與,是亦減費之道,是可施也已。
二聖寺藏經,余與龔惟學先生次其目,惟長先生補其亡,通禪暨諸居士飾其櫝,而飽蠹粉者尚十之五,失次者十之三,通禪欲詮補之,資具闕。鄉之宰官長者,始困於造閣,既困於治櫝,其合力者不過兩三家,且貧。通禪不欲重困諸窮宰官,謀為遠募,而問策於余。余曰:「此鄉人之恥也。東西南北,任錫所至,使其人皆笑鄉大夫之貧且慳,不能檀,而更布金錢,以愧吾鄉大夫,是亦發露之一也。」
官有郵,旅有舍,僧有叢林,此即次之地也。郵有宰,舍有主人,叢林有接待僧,此掌理之人也。郵廩於官,舍取辦於客,而僧孑然一錫,過傳舍則皂而挺者嗬斥等於餓隸,投逆旅則囊惟一缽,又以其緇而髡也不祥,急叱之出。所謂叢林者復無所取,四方之人非甚不急之緡,不投一縷,故接待之難,比置庵造像百倍。而行腳每至之處,不敢與疥癩爭席。至若一遇暴警,令首詰奸,而僧徒先遭其虐,三木杻遞者,比比皆是。是皆叢林之不立,以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