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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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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允文之戰采石也,以七千卒卻虜兵四十萬,厥功偉矣,忌者猶曰適然。豈知公於紹興辛巳之前,已因輪對,面奏虜必叛盟,兵必分五道,正兵必出淮西,奇兵必出海道,宜令良將勁卒備此二境。其先事之識,已絕出眾人之表矣。及虜叛盟,上令從臣集議,公獨言虜兵必出淮。丞相善其言而未果行。及遣公勞師采石,事已大壞。公以書生收合亡卒,激勵諸將,施置於倉卒之餘,而破虜於俄頃之間。非忠誠素蓄於中,足以感人心、作士氣,未易成此偉績也。虜既敗去,公又令設備於瓜州,區畫悉定,乃徐請車駕還行都。此何等才識,而可以適然為之乎?丘瓊山曰:「古今水戰,采石比赤壁尤奇且難。周瑜主將,而允文書生也;瑜握重兵,而允文空拳也;瑜有孔明為犄角,而允文隻手也。」可謂不易之論。

虞允文自采石歸鎮襄漢,欲因唐、鄧勝勢,以牽制虜兵。則隴右之師,可以平取長安。章奏凡十餘上,且曰:「朝廷必欲割唐、鄧以和,臣即掛冠而去。」是歲六月,孝宗受禪,盡棄陜西新復州郡。省符以公知夔州,又割海、泗、唐、鄧以和。按允文采石之勝,陜西州郡盡復歸宋。既城唐、鄧,而虜將蕭定遠以四千騎走汴矣。唐、鄧士民爭持牛酒拜馬前,邯鄲之民健武者,聚義兵千餘人,遮殺其歸卒,以待宋師,而宋師不至,遂遇害。當時人心時勢如此,若從允文之策,恢復在指日矣。蓋是時海陵無道遇弒,而善將如兀术、斡離不又皆亡,比之武穆之勢,難易倍懸。而宋之君孱臣奸,失此機會,樓船載國,胥沈予海,非不幸也,自取也。

宋乾道二年,定中興十三處戰功:張俊明州,吳玠和尚原、饒風嶺、殺金平,韓世忠大儀,劉锜順昌,張子蓋海州,李寶海道,邵宏淵正月浦橋,虞允文采石,李道光化次湖,劉锜皂角林,王宣汲靖確山。凡十三,而不及岳武穆,蓋秦檜之黨猶存,掩之也。

宋紹興甲寅、乙卯間,劉麟導虜南侵。時車駕駐平江,有趙九齡者,策士也,請決淮西水以灌虜營。朝廷不能用。已而韓世忠得虜酋約戰書曰:「聞江南欲決淮西水,以浸吾軍。」書到之明日,虜實退師。當時但以為卻敵之功,殊不知九齡妙算實陰庇之也。

程子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朱子從而衍之,曰:「須是自閨門衽席之微,積之至熏蒸洋溢,無一民一物之不被其化,然後《周官》法度可行。」丘文莊曰:如此,竊恐天地混沌,終無可行之日矣!

程子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蓋陽辟禪而陰用之也。孔門善學,莫如顏子,想其從夫子周流凡十餘年,安得有一旬半月之暇,用禪士蒲團工夫耶?且顏子以仰鉆瞻忽求道,不言靜功,以欲從末由望道,不言情盡想竭。然則靜之一字,宋儒尚未夢見也。

孔子修魯史,不肯增闕文。漢儒校群經,未嘗去本字。宋人《尚書》則考訂《武成》,《毛詩》則盡去序說,吾未敢以為然也。

《綱目》一書,朱夫子擬經之作也。然其間不能無誤,而學者又從而為之說。今漫摭數事。如北齊高緯以六月遊南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見本紀。《通鑒》書曰「賜死」,賜乃暍之訛耳。《綱目》乃直書曰「殺其從官六十人」,而不言其故,其誤甚矣。尹起莘乃為之說曰:「此朱文公書法所寓」,且引《孟子》殺人以刃與政之說,不知《通鑒》誤之於前,《綱目》承之於後耳。緯荒遊無時,不避寒暑,從官暍死者六十人,據事直書,其罪自見,何必曲為之說耶?又郭威弒二君,《綱目》於隱帝書「殺」,於湘陰王書「弒」。尹又為之說曰:「此二君有罪無罪之別,此書法所寓也」。然均之弒君,隱帝立已數年,湘陰未成乎君,豈應書法倒置如此?又《通鑒》云:「補闕喬知之有婢名碧玉,美色善歌舞,知之為之不昏。」「昏」與「婚」古字通用,蓋言知之惑溺此婢,不娶正室也。《綱目》去「不」字而云「知之為之昏」,蓋誤以婚姻之昏為昏惑之昏也,字義不明,文理不通矣。如此類甚多,姑舉其一二耳。

《春秋》周襄王之出,書「天王居於秋泉」。註:天子以天下為家,故所在稱居;宅其有之謂居。魯昭公之出,書「公居於鄆」,鄆魯之邑也。其後書「公在乾侯」,乾侯乃晉地,不得書居也。《綱目》書「帝在房州」,唐一統之地,豈得以乾侯為比?當書「帝居房州」,乃合《春秋》之法。

晦庵之與象山,所為學雖若不同,其在孔門,猶由、賜之不同科也。今晦庵之學,天下之人已童而習之,獨於象山則以其嘗與晦庵有異,遂摭拾其唾餘,且目之為禪,擯放廢斥,使若碔砆之與美玉,則豈不過甚矣乎!夫晦庵折衷群儒之說,以發明六經《語》《孟》之言,其嘉惠後學之心,固無可議。而象山辯義利之分,立大本,求放心,其簡易精實,斬截枝蔓,使學者開卷了然,其功寧可盡誣乎?嘗聞包顯道侍晦庵,有學者因無極之辯貽書詆象山者。晦庵復其書曰:「南渡以來,八字著腳,理會著實工夫者,唯某與陸子靜二人而已。某實敬其為人,老兄未可輕議也。」由此觀之,晦庵亦末嘗有成心也。趙東山為子靜像贊,有云:「儒者曰其學似禪,佛者曰我法無是。超然獨契本心,以俟聖人百世。」知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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