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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瞻論周之東遷也,極言平王之失策,且歷舉春秋以來遷都弱國者為戒,纖毫不漏;而於晉之王導,惓惓致意焉。曾未數十年,而其應若響,與江左偏安者千古一轍也。異哉!特表而出之,見坡公遠識,非拈弄筆墨者所可幾也。
東坡議論諫諍,真所謂殺身成仁者,意其視死生真旦夜爾,何足動其毫末?而欲學長生不死,則愚劣所不敢知也。黃魯直云:東坡平生好道術,聞輒行之,但不能久,又棄去。則知坡公不過借是以文寂寞,如佛家所謂口舌上功果耳,固非溺志於此也。
世傳老蘇號老泉,長公號東坡,而葉少蘊《燕語》云:子瞻謫黃州,因其所居之地號東坡居士。晚又號老泉山人,以眉山先塋有老人泉,故云。又梅聖俞有《老人泉》詩,東坡自註:家有老人泉,因作此詩。坡嘗有「東坡居士老泉山人」八字共一印,見於卷冊間。其所畫竹,或用老泉居士朱文印章,則老泉又是子瞻號矣。歐陽公作老蘇墓誌,但言人號老蘇,而不言其所自號,亦可疑者。豈此號涉一老字,而後人遂加其父耶?葉、蘇同時,當不謬也。
韓退之作《毛穎傳》,此本南朝俳諧文《驢九錫》、《雞九錫》之類而小變之耳。俳諧文雖出於戲,實以譏切當世封爵之濫。而退之所致意,亦正在中書君老不任事,「今不中書」等數語,不徒作也。文章最忌祖襲,此體但可一試之耳。《下邳侯傳》,世已疑非退之作,而後世乃因緣效仿不已。司空圖作《容成侯傳》,其後又有《松滋侯傳》,近歲溫陶君《黃甘綠吉》、江瑤柱《萬石君傳》紛然不勝其多,至有托之蘇子瞻者。妄庸之徒,遂爭信之。子瞻豈若是之陋耶?中間惟《杜仲》一傳,雜藥名為之,其制差異,或以為子瞻在黃州時,出奇以戲客,而不以自名。葉石林嘗問蘇氏諸子,亦以為非是。然此非玩侮遊衍,有餘於文者,不能為也。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為閽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謾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乃陰縱之。
邵堯夫曰:「天何依?依乎地。地何附?附乎天。天地何依附?自相依附。」自斯言出,朱子遂有天殼之說。夫自古論天文者,《宣夜》、《周髀》、《渾天》之書,甘、石、落下閎之流,皆未嘗言,非不言也,實不知也。《莊子》云:「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此乃切要之言.孰謂莊子為虛無異端乎?故天之行,聖人以歷紀之;天之象,聖人以器驗之;天之數,聖人以算窮之;天之理,聖人以《易》究之;天之所閟,人無術以知之。今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勝之甚也!東坡有詩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蓋處於物之外,方能見物。吾人不出天地之外,何以知天地之真也?
邵康節日;「世有溫泉,無寒火。」昭德晁氏解曰:「陰能順陽,而陽不能順陰也。水為火爨,則沸而熟物,火為水沃,則滅矣。」今湯泉往往有之,如驪山、尉氏、駱谷、汝水、黃山、佛跡、匡廬、閩中等處,皆表表在人耳目。或謂溫泉之下,必有硫黃巖石故耳。獨未見所謂寒火。按《西京雜記》載,董仲舒曰:「水極陰而有溫泉,火至陽而有涼炎。」《抱樸子》云:「水性純冷.而有溫各之湯泉;火體宜熾,而有蕭丘之寒炎。」然則寒火亦有之矣,特以耳目所未及,故以為無耳。海水以杖擊之,火星勃然,腐草化而為螢,光或照物,非寒火乎?
劉元城云:介甫不可動者八字:虛名、實行、強辨、堅志。當時天下之論,以介甫不作執政為屈,此虛名也;平生行止.無一點涴者,雖欲誣之,人主信乎?此實行也;議論人主之前.貫穿經史今古,不可窮詰,故曰強辨;前世大臣欲任意行一事,或可以生死禍福恐之得回,此老實不可以動,故曰堅志。因此八字,此法所以行也。
王安石行新法,引用小人,一時賢者非之,皆遭貶斥。其弟安禮、安國及侄旊字元鈞、斿字元龍,皆不以為是,可謂寡助之至矣。而安石不反己自省也。元祐中,安國貶死,旊及斿亦坐貶遠方,所謂為法自敝,以不愛而及其所愛乎?
均輸之說,始於桑弘羊;均輸之事,備於劉晏。蓋以其陰籠商販之利,潛制輕重之權,未嘗廣置官屬、峻立刑法,為抑勒禁制之舉。迨其磨以歲月,則國富而民不知。所以《史記》、《唐書》皆極稱之,以為後之言利者莫及。介甫志於興利,茍慕前史均輸之名,張官置吏,費財勞人,而卒無所成,誤矣。至於市易,則假《周官》泉府之名,襲王莽五均之跡,而下行黠商豪家貿易稱貸之事,其所為又遠出桑、劉之下。卒使物價騰踴,商賈怨讟,而孳孳五年之間,所得子本,蓋未嘗相稱也。然則是豈得為善言利乎?桑、劉有知,寧不笑人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