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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宗詩曰:「人皆苦炎熱,我愛夏日長。」柳公權續後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或者謂其不能因詩以諷。後蘇子瞻為續之云:「一為居所移,苦樂永相忘。願言均此施,清陰分四方。」亦未免蛇足,不知柳句正所以諷也。蓋風之來,惟殿閣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涼,而征夫耕叟方奔馳作勞,低垂喘汗於黃塵赤日之中,雖有此風,安知所謂涼哉!此與宋玉對楚王曰「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史稱鄭綮為相,因自言曰:「笑殺天下人。」又曰:「時事可知矣。」後竟以不為人所瞻望,三月求罷去。傳紀其事,鄙之也。按綮知廣州日,值賊黃巢起,所過郡邑,無不殘滅。公移檄於巢,戒無犯州境。巢笑為斂兵,州獨得完。及歲滿去,俸餘千緡,置之郡庫。他盜過郡,帑藏為竭,而終不敢犯鄭使君錢。此必有以厭服其心者,不賢而能若是乎?區區自嘲,蓋以掩其瑰瑋邁群之器,不忍身為亡國之相,挈神器以歸賊也。然而圭角不露,過人遠矣。彼史氏何足以知之!
唐室名臣,多起於科目,唯張九齡嘗應二科,一則才堪經邦,一則道侔伊呂,後來相業,誠不負科名矣。而裴晉公度,在裴垍下第四人及第。顏魯公真卿之忠節,乃在於文辭秀逸之科。開元、天寶之際,有風雅古調科,及薛據及第,而李白、杜甫並不在茲選。由此觀之,謂科目盡足以得士,亦豈容遽信哉!
白馬之禍,至今悲之。歐陽修有言曰:一太常卿與社稷孰為重?使樞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國與人乎?雖樞等之力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獨存也。是不然。長安與太常卿孰重?國亡君弒與流品不分孰急?樞不惜長安與全忠,乃惜一卿不與張廷範;不惜國亡君弒,而惜流品之不分,其愚豈不甚哉!_夫樞既畏全忠而附之,弒其君父,既從之矣,以為除太常卿小事也,持之不與,未必拂全忠之心,而微以示人至公,從其大而違其細,欲以竊天下之虛譽,不意全忠怒之至此也。全忠以為,此小事猶不從己,其肯聽己之取天下乎?是以肆其誅鋤,無所不至。不知樞等實非能為唐輕重,乃全忠疑之過也。向使樞有存唐之心,當全忠之劫遷端委而受刃於國門,天下忠義之士聞之,必有奮發而起者矣。樞不為此而惜一卿,不死於昭宗之弒而死於廷範之事,處身如此,豈能為國慮乎?既欲上不失賊臣之意,又欲下不失士大夫之譽,其可得乎?白馬之禍,蓋自取之也。
五代人才,王樸為冠。其平邊策攻取先後,宋興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東,次第不能易也。其論星歷,宋定欽天歷,不能易也。其論樂律,宋作大晟樂,不能易也。其言有曰:「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契;天人意同,則無不成之功。」五季之世,有若人耶!
五代之末,知趙點檢不可測者,韓熙載耳。眾人固貿貿也。熙載又知唐之將覆,而恥為之相,故以聲色晦之。嘗語僧德明云:「吾為此行,正欲避國家入相之命。」僧問:「何故避之?」曰:「中原常虎視於此,一旦真主出,江南棄甲不暇,吾不能為千古笑端。」噫,卓矣!
五季時十國,稱帝改元者七,荊楚、吳越常行中國年號。歐公《五代史》著《十國世家年譜》,於吳越云:聞之故老,亦常稱帝改元,而事跡無可考見。獨得其封落星石為寶石山制書,稱寶正六年辛卯,所據止此。按至正中,徐一夔避亂海寧州,有許姓者嘗辟一巨室,得古墓,內有誌磚,蓋錢氏將許俊墓也。俊年十八從軍,以戰功累官至節度使都押衙兼御史中丞,寶正三年卒,葬於此。所載年月甚明,此又錢氏改元之一證,惜歐公未之見耳。镠自梁末帝貞明二年加天下兵馬都元帥,開府,置官屬。唐莊宗入洛,以厚獻賜玉冊金印,自稱吳越國王,更名所居曰宮殿,官屬稱臣,遣使封拜海中諸國君長,蓋已居然行帝者事矣,又何疑於改元一節乎哉?
南唐徐鍇與兄鉉,徵貓事至七十餘。古今貓事有限,即經史詩文單辭並舉,亦不應若此之繁。蓋兄弟一時自相誇詡,世不詳察,狃為實然耳。梁武、沈約徵栗事僅十餘條,頗恨其寡,卻自實錄。蓋六朝前世代差近,事跡尚稀故也。二徐在宋初,同李昉、宋白及諸學士編《御覽》、《廣記》,所收輯貓事不過十餘,鉉胡不舉鍇七十事實之也?
漢以來六經多刻之石,如蔡邕石經、嵇康石經、邯鄲淳三字石經、裴顏刻石寫經是也。其人間流傳,唯有寫本。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多術數、字學小書而已。蜀母昭裔請刻板印九經,蜀主從之。自是始用木板摹刻六經。景德中又摹印司馬,班、范諸史,與六經皆傳,世之寫本漸少。然墨本訛駁,初不是正,而學者無他本刊驗,司馬、班、范三史尤多脫亂。其後不復有古本可證,真一恨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