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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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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儒睹郭欽、江統之說不行,深為司馬氏惜。不知此曹漸染華夏之風者僅百年,其文雅博洽既與中國士大夫埒,而驍悍魁桀、拔山貫鐵之勇,非華人可得而仿佛也。即使驅之去而未必即去,既去而未必不來。我知其害必不止侵鎬方、犯涇陽、圍白登、入甘泉,如周漢之事而遂已也。況中國先亂,而彼有所以乘其隙哉!

晉室之敗,由當時君子高談揖讓、泊然沖虛,而無慷慨感激之操,大言無當,不適於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竊乘之,是以顛沛隕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劉聰、石勒、王敦、祖約,此其奸詐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於草木之間,大風烈日之所咻,而霜雪饑饉之所勞苦,其筋力骨節之所嘗試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導之倫,清談而當其沖,此譬如千金之家,居於高堂之上,食肉飲酒,不習寒暑之勞,而欲以之捍禦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樂攻而無難者也。是以雖有賢人君子之才,而無益於世;雖有盡忠致命之意,而不救於患難。此其病起於自處太高,而不習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勞,貴而不能冶,一敗塗地而不復振也。坡公此論,可為一代定評矣。余謂宋之理學諸公亦似之。雖其道有虛實、精粗、是非之不同,而其不適於用一也。故其後夷禍之慘,若出一轍。昔人謂宋統似晉,有旨哉。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無罪,且勸僭號。其女惠風為湣懷太子妃,劉曜陷洛,以惠風賜其將喬屬,將妻之,惠風仗劍大罵而死。乃知夷甫之死,非獨慚見晉公卿,乃當羞見其女也。

陶士行倡義於晉室板蕩之秋,破石頭,斬蘇峻,誠為一時元勛。獨史稱其握重兵,居上流,潛有窺伺之志,輒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嗟夫!自古誣人而不得者,必汙其閨房之事,以其難明故也。晉史欲誣士行,至加以夢寐中事,其難更甚於閨房者。按士行生當浮虛之俗,動而見尤,一入仕途,荊棘萬狀,終日自運百甓,於竹頭木屑間,雖一束之穟,亦經營不怠,卒能恢廓才猷,立功立事。梅陶稱士行機神明鑒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豈欺我哉!義旗既建,一麾東下,子喪不臨,直趨蔡州。一時勤王,蔑有先者。逮元勛克集,實主齊盟,乃退然不居,旋師歸藩,臣節益著。末年臥疾,封府庫而登舟,舉愆期以自代,視去重任如脫屣。然其始終夷險,無一可議,不臣之跡,果安在哉!或者以庾亮之傳、應詹之書,疑其跡似跋扈。不知蘇峻之誅,亮所深恥而屈於中也。殆士行既卒,而後嗣亦雕零。庾氏世總朝權,安知秉史筆者不有所曲徇耶?今乃舍其灼然之跡,而信其夢寐之言,亦誣矣!

庾亮召蘇峻。孔坦、陶回因王導語亮:「宜及峻未至,急斷阜陵之界,守江西當利諸口。彼少我眾,一戰決矣。若峻未來,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奪人之心。」亮不從,及峻將至,回又說亮:「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入,必向小丹陽南道步來。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戰而擒。」亮又不從(事見二人傳)。峻果由小丹陽經秣陵,迷失道,逢郡人,執以為向導,夜行無部分。亮聞之,深悔。吾謂召峻固失計,然從二人言,猶不至覆國幾於滅亡也。晁錯削七國大類此,奈亞夫速馳入梁、楚之郊,故漢得不敗。吾嘗謂濞之反謀,錯已明知之,此時只宜召之入朝,仍發大兵隨之。若濞不從,使引兵進討,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吳破則諸侯自服矣。錯知吳必反,不先為之設備;既反而後調兵,此真兒戲也。東市之誅,非不幸矣!庾亮蓋祖錯之覆轍也,乃幸而不誅,晉室之不竟,宜哉!

王導在江左,為一時偷安之謀,無十年生聚之計,又陰拱立以觀王敦之成敗,而胸懷異謀。觀敦與導書:「平京師日,當親割溫嶠之舌」,非素有謀約者,敢為此言?敦已伏誅,當加戮屍汙宮之罪,又請以大將軍禮葬之。敦死後,導與人言,恒稱大將軍,又言「大將軍昔日為桓、文之舉」。此為漏網逆臣無疑,徒以子孫貴盛,史家掩惡以欺萬世,謂之江左夷吾,管氏輿儓亦羞之矣!

王逸少在東晉時,蓋溫太真,蔡謨、謝安石一等人也。公卿愛其才器,頻召不就。及殷侯將北伐,以為必敗,貽書止之。殷敗後,復謀再舉,又書曰:「以區區江左,所營綜如此,天下寒心久矣。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疲竭根本,各從所誌,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紀,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何所自容!」又與會稽王箋曰:「今雖有可欣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欣。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願令諸軍皆還保淮,須根立勢舉,謀之未晚。」其識慮精深如是,恨不見於用耳,而為書名所蓋。後世但以翰墨稱之,何待羲之之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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