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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本卜筮之書也,後之儒者知誦《十翼》而不能曉占法;《禮》本品節之書也,後之儒者知誦《戴記》而不能習儀禮。何哉?義理之說太勝焉耳。春秋、戰國之時,去古未遠,先王禮制不盡淪喪,故巫、史、卜、祝,小夫、賤隸,皆能知其數,而其義則非聖賢不能推明之。及其流傳既久,所謂義者布在方冊,格言大訓,炳如日星,千載一日也,而其數則湮沒無聞久矣。姑以漢事言之,若《詩》若《禮》若《易》,諸儒為之訓詁,轉相授受,所謂義也。今訓詁則家傳人誦,而制氏之鏗鏘,徐生之容,京、費之占,無有能知之者矣。蓋其始也,則數可陳而義難知。及其久也,則義之難明者,簡編可以紀述,論說可以傳授,而所謂數者一日而不肄習則亡之矣。數既亡則義孤行,於是疑儒者之道,有體而無用,曷足怪哉?
古人欲發明聖賢經傳,皆自為一書,不以相附。孔子作《十翼》以贊《易》,而王弼乃以《十翼》雜於經文。不知《易》文有韻,不可以他語間之。且伏羲有伏羲之《易》,文周有文周之《易》,孔子有孔子之《易》,又有難強同者,故朱子作《本義》以還其舊。成化間一俗儒復分散如王弼本義,舉者便之,至今遂不復見《易》之原文,良可嘆也。宋人云:晁說之作古《易》,彖、象別異於卦、爻,欲學者不執彖以論卦,不執象以論爻,語為得之;然謂古《易》作於說之,甚謬。
國子學正梅鷟曰:《尚書》唯今文四十二篇傳自伏生口誦者,為真古文;十六篇出孔壁中者,盡漢儒偽作,大抵依約諸經《論》、《孟》中語,並竊其字句而緣飾之。其補《舜典》二十八字,則竊《易》中「文明」、《詩》中「溫恭允塞」等成文。其作《大禹謨》「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等句,則竊《論語》「為君難,為臣不易」成文;「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等句,則竊《論語》「允執厥中」等語成文。征苗誓師、贊禹還師等,原無此事。舜分北三苗與竄三苗於三危,已無煩師旅,偽作者徒見《舜典》有此文,遂模仿為誓召還兵,「有苗格」諸語。「益稷賡歌」,亦竊《孟子》「手足腹心」等句成文。其外《五子之歌》竊《孟子》「忸怩」之語,《泰誓》三篇取《語》、《孟》「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若崩厥角稽首」之文。其外《胤征》、《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咸有一德》、《說命》、《武成》諸篇,文多淺陋,必非商、周之作。相傳共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之。不知竹簡漆書豈能支數百年之久?壁間絲竹八音是何人作?尤謬妄不經之甚也。按此說甚精,吳文正公有《敘錄》,揭曼石稱其綱舉目張,如禹之治水。後歸熙甫仿其意厘為今文,近時焦弱侯又見趙子昂真跡一卷,亦具論此,且云分古文今文而為之集註,乃知人心有同然也。
《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后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之說,謂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則夫《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鄭謂是武王時作,各出其意,以增就其說,而意又不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若此者,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以為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如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迂,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時世既遠,茫昧而難明也。
漢人立學官講《詩》,專以義理相傳,是故衛宏序《詩》,以樂為樂得淑女之樂,淫為不淫其色之淫,哀為哀窈窕之哀,傷為無傷善之傷。如此說《關雎》,則洋洋盈耳之旨安在乎?
兩漢之言《詩》者,唯儒生,論義不論聲,而聲歌之妙猶傳於瞽史。經董卓、赤眉之亂,禮樂淪亡殆盡。魏人得漢雅樂郎,僅能歌《文王》、《鹿鳴》、《騶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唯有《鹿鳴》,至晉又亡。自《鹿鳴》亡後,聲詩之道絕矣。夫《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鳥獸草木乃發興之本。漢儒之言《詩》者,既不論聲,又不知興,故鳥獸草木之學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