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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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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時,山東之國,齊七十二城,楚四十城,吳三十城。三國之中,齊為尤大,悼惠王復子多而材。呂氏之亂,哀王襄欲舉兵西向,則關中為之震恐,且有自帝之謀,其弟朱虛、東牟且將為內應。幸諸呂已誅,文帝正位,而其謀遂寢。然則帝即位之後,諸侯之勢疏而逼、地大而可忌者莫如齊為盛。文帝豈不慮及此?故雖盡復呂后所奪齊地,而即割其二郡以王城陽、濟北。逮濟北以構逆誅,文王絕世,則盡以齊地分王悼惠之六子,即賈誼所謂「各受其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天子無所利焉」者也。及孝景時,吳、楚為逆,悼惠王之子孫所謂六王者皆預其謀,然俱以國小兵弱之故,齊與濟北雖豫密謀而終不敢發,膠東、膠西、濟南、淄川僅能出兵圍齊,及漢兵出,則各已潰散。吳楚既無巨援,宜其速敗。使齊地不早分,以一壯王全據七十二城之甲兵,與吳、楚合從西向,漢之憂未艾也。孰謂誼言不見用,而文帝為無謀哉!

賈長沙《過秦論》末所云「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為宋儒所笑,不知其原出於《丹書》也,曰:「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可見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

漢文欲任賈誼,公卿、絳侯之屬皆害之。其後人告絳侯反,繫獄。誼言待大臣無禮以諷之,而帝亦悟。洛陽少年可謂有先民之遺風矣!

《淮南子》云:「桀囚於焦門,悔不殺湯於夏臺;紂拘於宣室,悔不誅文王於羑里。」果爾,則宣室乃系所也,漢不宜以名齋殿。

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于定國為廷尉,民自以為不冤。若趙、蓋、韓、楊之死,謂之不冤可乎?不知漢公卿有罪未必悉下廷尉,自有詔獄,多丞相御史大夫治之,或下中二千石雜議。廷尉所謂平者,非必皆寬縱之謂,剛不吐、柔不茹者,平也。以趙、蓋、韓、楊之死歸罪張子者,亦浪說耳。

李將軍廣,閑居霸陵,每日遊獵飲酒,必夜乃歸。霸亭吏呵之,從者曰:「故李將軍。」吏曰:「今李將軍亦不得夜行,況故乎!」廣竟止宿亭下。其年匈奴入塞,詔起李將軍出右北平。廣請霸亭吏隨,次日殺之。嗚呼!廣之不侯,微獨殺羌降者,而霸亭一事殊無長者之風,此後之所以多不振也。

漢文帝見李廣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帝蓋識廣才矣,自以其時海內乂安,不事兵革,廣之才無所用之耳。末年匈奴入上郡、雲中,烽火通於甘泉、長安,遣將軍令免屯飛狐,蘇意屯句註,張武屯北地,周亞夫次細柳,劉禮次霸上,徐厲次棘門,以備胡。史稱其選用材勇,亦為勤至,而不及廣。上之自勞軍也,亞夫則真將軍,而霸上、棘門兒戲爾,是時廣不知何在?以廣為之,其不賢於劉禮、徐厲輩耶?令免、蘇意、張武固亦不聞立功於景、武之世者也。

漢初時雖約法三章,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高后元年,既除之矣,其後孝文與平、勃熟計,盡除收帑相坐律令,非甚盛德哉!乃新垣平謀為逆,復行三族之誅。故班史曰:「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猶有過刑。」蓋指此也。自是族誅之法,景、武每輕用之。袁盎陷晁錯,但云「方今計,獨有斬晁錯耳」,而景帝使丞相以下劾奏,遂至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主父偃陷齊王於死,武帝欲勿誅,公孫丞相爭之,遂族偃。郭解客殺人,吏奏解無罪,公孫議族解。則皆文帝族新垣平啟之也。史謂孝文時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若新垣平一事,其不免為盛德之累乎?

後之儒者,皆以為短喪自孝文遺詔始,以為深譏。考之三年之喪,自春秋、戰國以來未有能行者矣。子張問曰:「《書》云『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蓋時君未有行三年喪者,故子張疑而問之,夫子答以古禮皆然,蓋亦嘆今人之不能行也。滕文公問喪禮於孟子,欲行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魯最為秉禮之國,夫子稱其一變可以至道,而尚不能行此,則他國可知。漢初禮文,大率皆承秦舊。秦,無禮義者也,其喪禮固無可考,然杜預言秦燔書籍,率意而行,亢上抑下。漢祖草創,因而不草,乃至率天下皆終重服,旦夕哀臨,經罹寒暑,禁塞嫁娶、飲酒、食肉,制不稱情。是以孝文遺詔,斂畢便葬,釋其重服,而為大功、小功、纖,釋其久臨,而為三十六日。詔語忠厚懇惻,與異時振貸勸課等詔,皆仁人之言,豈可訾也?帝之詔固不為嗣君而設,而景帝之短喪亦初不緣遺詔也。蓋古者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雖通喪必以三年,然亦以葬後為即吉之漸。滕文公五月居廬,未有命戒,蓋孟子雖誨以三年之喪,而文公僅能於五月未葬之前守諒陰之制耳,然亦當時所無也。至秦始皇以七月崩於沙丘,九月葬;漢高祖崩凡二十三日而葬,葬之一日而惠帝即位;文帝崩凡七日而葬,葬之三日而景帝即位。蓋景帝之所遵者,惠帝之法,惠帝之所遵者,春秋以來至亡秦之法耳,豈孝文遺詔為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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