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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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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生平,唯於《周易》有贊,《詩》、《書》則刪之,《禮》、《樂》則定之,《春秋》則筆削之。筆但筆其舊文,有削則不盡筆,定亦不添一筆,刪則不筆者多矣,蓋不貴增而貴減。文王、周公之彖象多詭奇,而孔子之傳文極顯淺。殷盤周誥之書詞多澀舌,而《魯論》之紀載無謷牙。古文自古,今文自今,要以暢事理、覺後覺而止矣,蓋不尚詭而尚平。嗚呼!此聖人「竊比」之深意,非若後世爭妍筆楮為也。

《南》、《雅》、《頌》以所配之樂名,《邶》及《豳》以所從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實,聖人因其故,不能於魯太師之舊有所增加。則季札之所觀,前乎夫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學者求聖人太深,曰六經以軌萬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惡,或抑或揚,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贅添「國風」一名參措其間,四詩之目出,而大小高下之辨起。從其辨而推之,有不勝其駁者矣。《頌》愈於《雅》,康、宣其減魯僖乎?《雅》加於《風》,則《二南》其不若幽、厲矣。且《詩》、《書》同經夫子刪定,《詩》有《南》、《頌》、《雅》,猶《書》之有典、謨、訓、誥、誓、命也。誥之與命,謨之與訓,體同名異,世未有以優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云爾。若其善惡得失,自有本實,不待辭費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湯、武,文侯之命,參配傅說,世無議者,正惟不眩於名耳。而至於詩之品目,獨嘵嘵焉,可謂不知類矣。

《詩大序》曰:「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此說未安。《大雅》所言,皆受命配天、繼代守成,固大矣。《小雅》所言,《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亦豈小哉!華谷嚴坦叔云:「《雅》之小、大,特以體之不同爾。蓋優柔委曲,意在言外,《風》之體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為《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為《雅》之小。今考《小雅》正經十六篇,大抵寂寥短章,其篇首多寄興之辭,蓋兼有《風》之體。《大雅》正經十八篇,皆春容大篇,其辭旨正大,氣象開闊,與《國風》夐然不同,比之《小雅》,亦自不侔矣。至於《變雅》亦然,變,小《雅》中固有《雅》體多而《風》體少者,然終不得為《大雅》也。《離騷》出於《國風》,言多比興,意亦微婉,世以《風》、《騷》並稱,謂其體之同也。太史公稱『《離騷》者,可謂兼之矣』。言《離騷》兼《國風》、《小雅》,而不言其兼《大雅》,見《小雅》與《風》、《騷》相類,而《大雅》不可與《風》、《騷》並言也。《小雅》、《大雅》之別昭昭矣。」華谷此說,深得二《雅》名義,可破政有小大之說。

《桑中》、《東門之墠》、《溱洧》、《東方之日》、《東門之池》、《東門之楊》、《月出》,序以為刺淫,而朱傳以為淫者所自作。《靜女》、《木瓜》、《采葛》、《邱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籜兮》、《狡童》、《蹇裳》、《子之丰》、《風雨》、《子衿》、《揚之水》、《出其東門》、《野有蔓草》,序本別指他事,而朱傳亦以為淫者所自作。夫以淫昏不檢之人,發而為放蕩無恥之詞,而其詩篇之繁多如此,夫子猶存之,則不知其所刪何等一篇也。夫子之言曰「思無邪」,如序者之說,則雖詩詞之邪者,亦必以正視之;如朱子之說,則雖詩詞之正者,亦必以邪視之。且《木瓜》、《遵大路》、《風雨》、《子衿》諸篇,雖或其詞間未莊重,然首尾無一字及婦人,而謂之淫耶,可乎?蓋嘗論之,均一勞苦之詞也,出於序情閔勞者之口,則為正雅,而出於因役傷財者之口,則為「變風」也。均一淫佚之詞也,出於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奔者之口則可錄也。均一愛戴之詞也,出於愛桓叔、共叔者之口則可刪,而出於刺鄭莊、晉昭者之口則可錄。

古人歌詩合樂之意,蓋有不可曉者。夫《關雎》、《鵲巢》,閨門之事,後妃夫人之詩也,而鄉飲酒、燕禮歌之。《采苹》、《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祭之詩也,而射禮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廟配天之詩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綿》,文王興周之詩也,而兩君相見歌之。以是觀之,其歌詩之用,與詩人作詩之本意,蓋有判然不相合者,不可強通也。則烏知鄭、衛詩不可用之於燕享之際乎?《左傳》載列國聘享賦詩,固多斷章取義,然其大不倫者,亦以來譏誚。如鄭伯有賦《鶉之奔奔》,楚令尹子圍賦《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寧武子不拜《彤弓》之類是也。然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趙孟,子太叔賦《野有蔓草》;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齹賦《野有蔓草》,子太叔賦《蹇裳》,子遊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籜兮》。此六詩皆文公所斥以為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賦皆見善於叔向,趙武、韓起不聞被譏,乃知鄭、衛之詩未嘗不施之於燕享。而此六詩之旨意訓詁,當如序者之說,不當如文公之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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