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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封禪文字萬家,周有外史專掌三皇五帝之書,則古人文籍不必盡減今時。顧世類弗傳者,良由洪荒始判,楮墨未遑,重以祖龍烈焰,煨燼之中,僅存如線。漢世諸儒稍加綴拾,劉氏《七略》遂至三萬餘卷。考諸班氏《藝文》,西京製作才十二三耳。世以「臯、夔、稷、契,何書可讀」,然乎否耶?
譙周《古史考》以炎帝與神農各為一人,羅泌《路史》以軒轅與黃帝非是一帝,史皇與蒼頡乃一君一臣。共工氏或以為帝,或以為伯而不王。祝融氏或以為臣,或以為火德之主。楊朱云:「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見或聞,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至哉言乎!
孔平仲以四嶽為一人,通為二十二人之數,此說甚妙。《漢書》三公一人為三老,次卿一人為五更。註云:五更,知五行者。安知四嶽非知四方者乎!書內有百揆四嶽,以四嶽為四人,則百揆亦須百人矣。今翰林有五經博士,欽天監有五官挈壺,亦只一人。益信孔平仲之言矣。
《史記》本紀:「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戒;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太史公多見先秦古書,故其言時有可考。自漢以來,儒者失之,四族者若皆窮奸極惡,則必見誅於堯之世,不待舜而後誅明矣。屈原有云:「鯀幸直以忘身。」則鯀蓋剛而犯者耳。使四族者誠皆小人也,安能用之以變四夷之族哉?由此觀之,四族未嘗誅死,亦不廢棄,但遷之遠方,為要荒之君耳。如左氏所言,皆後世流傳之過。若堯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則堯不足為堯矣。
堯禪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天下,後世皆高之。陳眉公有云:當堯之時,盡大地是洪水,盡大地是獸蹄鳥跡。禹荒度八年,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方得水土漸平,教民稼穡。此時百姓甚苦,換鮮食、艱食、粒食三番境界,略有生理。蓋洪荒天地,只好盡力生出幾個聖人,不及鋪張妝點,粗具得一片乾坤草稿而已,何曾有受用處?茅茨不剪,樸角不斫,素題不枅;大路不畫,越席不緣;太羹不和,鉶簋之食,聊以充饑;鹿裘之衣,聊以禦寒。不唯無享天下之樂,而且有叢天下之憂,堯黧舜黑,固其宜耳。許由亦何所艷羨而受之也哉?嗟乎!今之天下濃,濃則誨盜;古之天下淡,淡則拱手以與人而人不納。老氏有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其許由之謂乎?
王維云:古之高者曰許由掛瓢,巢父洗耳。耳非駐聲之地,聲非染耳之迹。惡外者垢內,病物者自戕。此尚不能至於曠士,豈入道之門也!
堯不以天下與丹朱而與舜,世皆謂聖人至公無我。竊謂帝堯此舉,固所以愛天下,尤所以愛丹朱也。異時雲行雨施,萬國咸寧,虞賓在位,同其福慶,其所以貽丹朱者至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資,輕居臣民之上,則毒痛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誅,尚得為愛之乎?曾子曰:「君子愛人以德。」龐德公曰:「吾遺子孫以安。」堯之於子,亦若是則已矣。
虞氏自幕故有國,至瞽叟亦無違命,則粗能守其國者也。其欲殺舜,蓋欲廢嫡立幼;而象之欲殺其兄,亦欲奪嫡故爾。不然,豈以匹夫之微、愛憎之故,而遽殺人哉!然則舜固有國之嫡,而乃為耕稼陶漁之事何居?或者見逐於父母,故勞役之,或避世嫡不敢居,而自歸於田漁耳。故雜書有謂:舜見器之苦惡而陶河濱,見時之貴糴而販負夏。孔子曰:「耕漁陶販,非舜事也,而往為之,以救敗耳」。此說雖出雜書,實得聖人之意。瞽、象之欲殺舜,在初年之間;而堯之舉舜,則在其克諧之後。《史記》反覆重出而莫之辯,固也。然孟子當時亦不辯萬章之失,何也?蓋孟子不在辯世俗訛傳之跡,而在於發明聖人處變之心。則其事跡之前後有無,固不必拘拘也。
《孔叢子》:「宰我問:『《書》云: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何謂也?』孔子曰:『此言人之應乎天也。堯既得舜,歷試諸艱,使大錄萬機之政,是故陰清陽和,五星來備,風雨各以其應,不有迷錯愆伏,明舜之行合於天也。』」此說與註疏合,意古相傳如此。今以大麓為山麓,是堯納舜於荒險之地,而以狂風霹靂試其命,何異於茅山道士之鬥法哉!
《舜典》曰:「象以典刑。」《臯陶》曰:「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遠,說者不一。荀況記時之人語曰:「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也。」漢文帝詔除肉刑曰:「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此二說者,皆訛傳也。禹之稱舜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又曰:「怙終賊刑」,「刑故無小」,是豈嘗不殺不刑哉!荀況有云:「以為治耶,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數語雖堯、舜復出,無以易也。然則象刑云者,是必模寫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耳。禹鑄鼎象物,使民知奸回,亦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