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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標黃榜便如何,富貴奚如德積多。 衫袖幾看成粉蝶,朱門每見篆旋蝸。 一棺以外原無我,半世之間為甚他。 笑殺守財貪不了,錙銖手底幾回磨。
人最打不破是貪利。一貪利,便只顧自己手底肥,囊中飽。便不顧體面,不顧親知,不顧羞恥,因而不顧王法,不顧天理。在仕宦為尤甚。總是為農為商的,克剝貪求,是有限量的。到了仕宦,打罵得人,驅使得人,勢做得開,露了一點貪心,便有一干來承迎勾誘,不可底止。借名巧剝,加耗增征,削高堆,重紙贖。明裡鞭敲得來固惡,暗中高下染指最凶。節禮,生辰禮,犀杯金爵、彩軸錦屏、古畫古瓶、名帖名玩,他豈甘心饋遺,畢竟明送暗取。
饋贐朝朝進,鞭笞日日聞。坐交閭閻下,十室九如焚。
這卻也出乎不得已。一戴紗帽,坐一日堂,便坐派一日銀子。捐俸積穀,助餉助工,買馬進家資,一獻兩獻。我看一個窮書生,家徒四壁,叫他何處將來?如今人才離有司,便奏疏罵不肖有司,剝民賄賂,送程送贐,買薦買升。我請問他,平日真斷絕往來,考滿考選,不去求同鄉,求治下,送書帕麼?但只是與其得罪士庶,無寧得罪要津。與其抱歉衾影,無寧抱歉禮節。贈送不妨稍薄,若污我名節,去博人好,著甚來由。況說及肥家,這天公最巧。如《唐書》所紀,陰間有掠剩使,奪人餘財。丞相李嶠貧,張說富。僧人道:「張相公是無厭鬼王,冥府有十大鐵爐,鑄他橫財。」這都陰有主持。
貧富皆懸造物,誰去拙窘巧盈。智者會須任運,從他坎止流行。
明朝曾有一御史,對門生道:銀財有分限,不可妄得。我曾出巡雲南,夜在官署,覺神思不寧,寢不成寐。我祝道:「此地莫非有冤欲告乎?」恍惚有一金甲神人在前,說:「公有銀千兩在此,特來相告。」我道:「在何處?」答云:「在公座邊磚下。」我去了公座發磚,果有銀二十錠,計千金。我道:「如何得家去?」神人曰:「但寫鄉貫姓名,及所住地方,當為致之。」我依言書畢,置銀上,覆以磚。後巡歷將完,一丁憂同年來見,為一知縣求薦,四百金,各得二百。我堅辭不受。同年道:「你不收,怕你忘卻。必須你收,我始放心。」我勉強收了。任滿到家,偶思及此。吩咐家人,備了三牲,暗暗禱祝。忽神人復見,道:「銀在書房條桌下。」我次日令家人發條,果得前銀,但數止八百。我道原銀一千,今僅八百,這二百卻落何處?晚間神人復現,云:「某同年二百是也。」驚得我汗流浹背。可見凡人舉動,神鬼皆知。此贏彼詘,數有一定。即此觀之,可強求麼?
貨殖非關億,繩樞命本窮。貪夫空役役,人巧困天工。
我聞得廣東有個魏進士。做秀才時,其家極窮,身衣口食,俱難支值。
無燈常借月,有戶不留風。甑裡塵時起,囊中錢每空。
他只一味讀書,不甚料理家務。虧得妻家稍裕,其妻稍勤,苦捱朝暮。
其妻每怨恨讀書,費他妝奩,至於窮困。魏進士勉強支對道:「不要怨,倘得中丁,包你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十倍還你妝奩,也不打緊。」不期果然中了舉人,又聯捷中了進士,殿了三甲。該選推官,先觀政都察院。一時便有長班、僱馬、交際之費。觀政畢,選期尚遠。但路遙,往來不便,只得在京守候。一住半年,租房火食,慶弔公分,及至選官,備送上司禮,又借了若干債。雙月二十五日選。掣簽,掣得個湖廣江陵府。這掣簽也是名色。凡遇好府,畢竟有幾個京官,或是同年,或是座主來拜,要借重,圖他到任後照顧,好說分上。就為他見選君討缺,缺十個九個是坐定的。大凡掣簽,或分南北中,或分上中下。如魏進士廣東人,筒中故意放江陵廣東二簽。掣著廣東,是本省,不當選,則自然是江陵了。或是以一湖廣人陪掣,湖廣人不當得江陵,這缺又該魏進士了。
吏弊如重雲,能使月鑒暗。迂拙成積薪,馮唐有深歎。
魏進士得了地方,僱了乘人轎。至徐,由水路過淮過江。由浙江江西至廣。祭了祖,與親族作別,與奶奶一同上任。但這奶奶耳朵內,一向聽得說做官好,不知仔麼搬金彩寶,銀海錢山。及到任,在路夫馬人役迎接,體面甚是威勢。進衙門,各府縣鄉紳送禮,也甚熱鬧。只魏推官新到,自然立些崖岸,推卻不過,勉強收一二色,也還好。在後衙門雖然日日有事,卻不過是撫按藩臬守巡批行,府堂牒送。終日費自己精神,替他人掙紙贖而已。年餘,代巡委一次查盤,府縣折程折席,也有百金。平日只靠端陽年節二次,全省縣官來送節禮,約莫一人四兩之數。還有地遠縣小,躲過不送的。奶奶道:「好好。做了教官了,一節才有些活動。他還多些拜見,進一番學,有一番束脩。」這閒常散言絮語,最是惱人移人的。凡遇送禮,俱是夫人收。他要打首飾,做衣服,魏推官因窮時用費了些,又是好要撒嬌做癡人,再不肯,使性哭泣。魏推官也只得勉強依他。正是:有心立名行,無計拒貪癡。又且買辦珠翠綢綾,給發工價,不惟短他價值,還要刻他銀水等頭,便已作承魏推官一個克剝要便宜名頭。
猛虎有神威,苦為妖狐奪。借光唬百獸,大權歎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