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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夜啼》: 夜月幾番春夏,夕陽多少興亡。營營自作無端夢,容易費思量。 腐燄浪思空耀,井蛙妄冀天颺。駢首悲看燕市上,灑血碧黃壤。
自古道:天心有屬,大寶難據,即如李衛公、張虯髯,何等英雄,又當隋失其鹿,群雄角逐之時,自謂取天下如反掌。及見了李世民,一個便俯首從龍,一個便竄身海外。其時李密,亦是一時豪傑,只為不識時務,不肯降唐,旋就擒滅。況在天下一統,太平無事之時,乃欲以區區小丑,竊窺神器,猶以卵投石,有立碎耳。卻亦有一說,天生一個狂人,無論事成不成,生時定有一個好兆,生下便具一個異相。又湊著一班妄人,便弄出大事來。唐明皇時,並州牧夜間露坐,見東南紅光一道,驚訝道:「此天子氣也。」明日訪民間,生子的都取來看,卻無好相。又查到部曲中,生一子,取看時,相貌甚異。州牧道:「此假天子也。」左右道:「既是假天子,日後必定叛逆,何不以此殺之,以絕後患。」州牧道:「天之所生,誰能殺之。」你道此子是誰,便是楊貴妃的乾兒子安祿山。相傳說道,安祿山是磨滅王轉世,故此殺害生靈,逼遷乘輿,幾成大事。究竟身死族滅,掛一個亂賊的名。然猶做得些事業,占得些城池,也曾稱王稱帝一番。至有毫無因藉,又際平成,只因方面大耳,便自許是天生帝王。結連無賴,思占江山,事未舉行,束手就縛。還不如齊萬年、宋江等橫行一番,豈不可笑!
一命不易邀,九重寧幸得。平楚兆先機,徒然血凝碧。
而今說成化間,保定府易州有一個人,姓侯。他生了一個兒子,叫立柱兒。是生他那一會,恰遇著鄰家造屋,在那廂立柱。那老子道:「好是個吉利日子。生的他大來,必替國家做根擎天碧玉柱。」就叫做立柱兒。自小多災多病,爹娘要舍到佛寺裡,還不曾肯與他。六歲上學,叫名得權,也會讀書。不料父母相繼病亡,無所倚靠。有個鄰舍金公,依他父母舊日念頭,送他到狼山廣壽寺去做個和尚,叫名明果。剃了頭,方面大耳,廣額聳鼻,真也是個異相。到二十外,他要參方,要會天下明師善知識,裝束,辭了本寺寺主。
笠欹朝月影,屐碎曉霜痕。洗缽尋溪溜,安禪倚樹根。
殆風宿雨,歷盡艱苦,來到河南少林寺。這寺傳得好棍,天下聞名。又明朝仙真周顛仙,梁時達摩祖師,俱曾在裡邊托跡,是個天下名流掛搭所在。明果到裡邊,參了住持,到客房裡安下。先有一個道人在彼,兩個相見。次日,同走到佛殿上,只見外邊走進一個人來。
須飄五綹帶仙風,秋水瑩瑩湛兩瞳。 口若河懸波浪瀉,英雄多入鑒衡中。
把明果看了一看,道:「好相!」明果便與和南了,道:「先生善相?」這人道:「略曉得些,星平是我專家。」明果道:「這等到客房求一指休咎。」到得房中,這先生取出紙筆,明果便念出自己生辰。那先生把手一輪,李密一一隋未瓦崗軍首領。降唐後以反唐為由被殺。寫下八字。排了大運,一看,卓然大驚,道:「和尚!你有這貴造。這貴造富貴絕倫,威權無偶,是個帝王之造,不數卿相之尊。將來有妻有子,貴為九五,富有天下,命相俱合。只是得志之日,不要忘了小子江朝。」明果道:「小僧一瓢一笠,雲水為朋,夢也不到富貴功名。先生想是錯看。」這先生道:「和尚,我朝太祖高皇帝,是甚麼人,也曾皇覺寺為僧,後登大寶。和尚竟與相似,事在人為。學生也算過多命,從沒有這個命。算過多人,也沒有一個差。」我想江湖上算命的,一味胡說哄人。經商的,個個財主,千金萬金。讀書的,個個科甲,舉人進士。卻沒個敢以皇帝許人的,這江朝真是喪心病狂的了。但人當著奉承,也沒個不喜的。就是做不來的事,始初驚恐,道沒這樣事。後邊也畢竟疑道:這人怎輕許我,或者有之麼?
本是駕駘,妄許騏驥。長鳴棧豆,也思千里。
那明果,凝著神,含著笑,心中想道,怎一個皇帝,輪得到我來?這先生說話,定是有因。卻又是這個胡說道人,叫周道真,在旁邊道:「如今真主已有了,北邊人都有曉得的,咱這裡也寫得有。」卻在自己行囊中,取出一本書來,上寫著:「陝西長安縣曲江村,金盆李家。有母孕十四月,生男子龍,有紅光滿室,白蛇盤繞,長來當有天子之分。」眾人都看了。周道人道:「若是李子龍是個真主,和尚也只是公侯之命。」江術士站起身道:「這事可以妄許得人的?若後來不准,我也不算命。登基只在丑字運,申西之年,須信我這『鐵冠道人袁柳莊』。」明果歡喜得極,拿出錢來,在酒肆中請這兩人,吃得沉醉。明果忻忻的,認定是個「太祖高皇帝」。江朝認定是「鐵冠道人」,周道真也待思量做「劉伯溫」了。
狂奴懵無識,漫起富貴心。魚水咤相合,寧知入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