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崚嶒氣運寒山勁,襟期萬頃琉璃淨,熱腸縷縷尤堪敬。英雄性,千金不惜周同病。 噓枯寒筿清聲競,相憐何必為相盟,劇孟朱家恒自命。心兒瑩,高風今古宜歌詠。 ——右調《漁家傲》
人最可鄙的,是吝嗇一條肚腸。最打不斷的,是吝嗇一條肚腸。論自己,便錢如山積,不肯輕使一文;便米若太倉,不肯輕散一粒。論在人,就是至親至友在饑寒困苦之中,得一升勝一斗,他不肯贈這一升;當患難流離之時,得一錢勝十錢,他不肯送他一錢。寧可到天道忌盈,奴輩利財,錙積銖累的,付之一火一水。盜侵寇劫,或者為官吏攫奪,奸究詐騙。甚者門衰祚絕,歸之族屬,略不知恩。或者勢敗資空,仰之他人,亦不之恤。方知好還之理,吝嗇之無益。不知那豪傑,早已看透。他看得盈必有虧,聚必有散。何得擁這厚資,為人所嫉,犯天之忌。況蛩蛩負行,蠕動猶知相恤;豈同載齒發,聽他號呼不聞,見他顛連不顧?故裴冕傾家贈張建封,范純仁贈粟以周石曼卿。曼卿還是故交,建封直是邂逅。至截發剉薦,飽范逵於雪夜,豈是有餘之家?只緣義重財輕,便已名高千古。
丈夫重聲氣,朽腐安足計。馮諼昔市義,名譽流無際。
故割己之有,濟人之窮,難;濟不相知之人,更難。濟不相知之人,難;出於貧窮稱貸之時,尤難。在俠烈丈夫,正自不難。這人在嘉靖時,住居浙直交界地方,相近平望。姓浦,名其仁,字肫夫。父親糴糶生理,也有間屋兒,也有幾畝田,幾兩銀子。自小爽落多奇,父親與他果子吃,他見側邊小廝看他,他就與了他。父親道:「我省與你的,怎與了人。」他道:「他也要吃。」人都笑他是癡的,卻他那輕財惜人的心也見了。
慷慨自天賦,匡濟有夙心。何必乘高位,方飛三日霖。
將及弱冠,父母相繼而亡,他衣食棺槨,盡著銀子用。還起一所大墳,只少石羊石虎。人道:「小官,死的死了,活的要活,也留幾兩銀子度嘴。」他道:「我的日子長,我有好日。那時有衣服,扯不爹娘起來穿;有飲食,扯不爹娘起來吃;那時懊悔遲了。只這衣衾殯葬,是省不得的。」人又笑道:「這砍嘴的!弄到窮時,墳上樹木,還可砍來,夠幾日燒。這塊地,把骨頭掘起了,也還有幾兩賣。且看。」只不知:
尺蠖有伸日,九泉無歸時。莫以天下儉,逾深風木悲。
浦肫夫雖為父母用了幾兩銀子,卻喜得做人會算計靈變,有信行,又慷慨,所以立得住。卻因慷慨,做不得家。身邊有幾兩銀子,遇著親友遭喪為事,委是窮苦無聊的,也就遞與他。有幾弔錢,見著親友也會經濟,沒有銀子作本的,也就把與他。有幾間房子,有個蒙師死了,只得一間屋,賣了殯葬,妻子沒處存身,他就出一間與他。有個族叔,七十無子,窮得只剩孤身了,他就接來供養。一個姑娘,守寡廿餘年,兒子不肖,不顧他,他就接來養了。弄得房子不成片段,人道是孤老院了。
誓生寒士顏,廣廈自不惜。
有幾畝田,有個族兄浦其良,因解白糧遭風失水,賠補不來,把他田盜賣與人。那人來起業,族兄來情懇,他就也不與分辯。人勸他告狀。他道:「族兄不幸,為公破家,義當佽助。他若來挪借,也要應他。已去之事,徒把錢送在衙門,爭甚麼要緊。」卻似個怕事怕官司的。他卻拿別個的事,也敢作敢為,不曾懦弱。
杕杜有深情,羞為虞芮爭。肯教負勁骨,乃作女兒行。
近村有一盛寡婦,是個大家,祖是孝廉通判,夫是秀才。早寡,一子一女尚幼。有一所祖遺房子,二三百畝肥田。有個姪兒不長進,欺他孤寡,將來投獻一陣副使家,也不知曾兑價不曾兑價。八九個狼僕,駕了兩隻帳船:前堆蠻石塊,尾插飛虎旗。寫陳府,兩大燈籠。出跳板,三枝快櫓。密架著叉扒棍棒,穩載著蛇蠍虎狼。到來鎮鎮女男驚,眼見家家雞犬盡。風響一聲,到了岸。扛了一個望隆節鉞牌匾,竟到盛家。把他三四十年的一個昭代循良牌匾除下,將新的釘上。帶了他姪兒來,道:「盛家得了我衙中產價一千二百,房屋田地,都要起業。盛家五日內出屋。」又對附近租戶道:「明日大相公來釘界,你們寫租契。」叫出向來主管,使他打合,每畝要銀一錢,折東五分,方與租種。寡婦出來要爭執,這乾豪奴那由分說,只叫快搬屋,不要討沒趣。跳上船,一通鑼去了。
帝閽不可叫,豺虎正橫行。寡婦又氣又驚,無可擺划。
兩個管帳的管家道:「這定是族裡將來投獻。卻沒個沒產的得錢,有產的白白出屋之理。」眾租戶道:「論理,如今原是個沒理世界。只是另寫租契,要我們錢半一畝,況又中人要錢,如何得來!歸了城裡鄉宦,管家出來,催租收租,都要酒飯。一到冬至,管家們不在家中吃飯,皆在租戶人家打攪了。硃簽告示,頭限二限三限,收租那裡少得一粒。就是遇著年程不好,收不起,少他一斗二斗,還盤算得起。少了一石兩石,一年一個對合。有田產,寫田產;沒產田,寫本身。寫田產,拚得起了去罷了。寫本身,一年還要納幫銀。幫銀缺欠,拿回吊打。打死只是家主打死義男,空丟性命。如今我們這村裡,也種不田成了!」
不必天有蝗蝻,苦是人中蟊賊。過處地赤村空,望裡煙消火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