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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姓吳氏,諱中英,字純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傑,自太倉來徙崑山。祖璿。父麒,母孫氏。
先生生而奇穎,好讀書。父為致書千卷,恣其所欲觀。里中有黃應龍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師事之,日往候其門。黃公奇先生,留與語,貧不能具飯,與啜粥,語必竟日還。先生以故無所不觀,而其古文得於黃公者為多。
先生童髻入鄉校,御史愛其文,封所試卷,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開化方豪來為縣,縣有重役,召先生父。先生以書謁方侯。侯方少年,自謂有文學,莫可當意,得書,以為奇,引與遊,甚歡。其後方侯徙官四方,見所知識至吳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然先生意氣自負,豪爽不拘小節。父卒,遺其涘甚厚。先生按籍,視所假貸不能償者,焚其券。好六博、擊球、聲音、婦人,擁妓女,彈琵琶,歌謳自隨,散其家千金。
久之,乃更折節自矜飾,顧不屑為齷齪小儒。篤於孝友,急人之難,大義落落,人莫敢以利動。令有迎館先生者,欲有所贈遺,見先生,竟莫能出一語。先生之弟,嘗以事置對。令閱其姓名,疑問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與其徒考古論學,庭宇灑掃潔清,圖史盈幾,觴酒相對,劇談不休。雖先儒有已成說,必反覆其所以,不為苟同。後生有一善,忻然如己出,亟為稱揚。里中人聞之,輒曰:「吳先生得無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一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當世。而吳先生年老,猶為諸生,進趨學宮,揖讓博士前,無慍色。
年四十四,始為南都舉人。先生益厭世事,營城東地,藝橘千株,市鬻財自給。日閉門,不復有所往還,令兒女環侍几傍,誦詩而已。少時所喜詩文,絕不為,曰:「《六經》聖人之文,亦不過明此心之理。與其得於心者,則《六經》有不必盡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
嘉靖戊戌,試禮部,不第。還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是歲四月某日也。距其生弘治戊申月日,得年五十有一。娶陸氏,蚤卒,無子。側室某氏,生子男一人,原長。女三人,長適工部主事陸師道,其次皆許聘。予於先生相知為深,十年前嘗語予曰:「子將來不忘夷吾、鮑子之義,吾老死,不患無聞於後矣。」於是先生弟中材使予為狀,不可以辭。嗚呼!先生不用於世,予所論次大略,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李府君諱玉,字廷佩,號南樓。祖某。父某,妣某氏。娶杜氏,生一子,曰憲卿,鄉進士。孫男女若干。生於成化丙午月日,卒於嘉靖乙未月日,享年五十。憲卿卜以卒之年月日,葬於新阡。先期,衰禋踵門而告余曰:「不肖不敢沒先君之行,將欲稍加撰次,求銘於裏之長者,而哀荒無緒,每一舉筆,摧心裂腸,欲作復止。見吾子習太史公之書,願假手於子,吾子弗吾拒也。將為子言其略,子其文之。求賁先君於地下,惟吾子焉賴!」余唯唯,不敢辭。憲卿嗚咽流涕泣曰:
吾李氏居崑山之羅巷村,百餘年矣。家世業農,未有顯者。先祖質庵生四子,先君最少,贅城中杜氏。學書不就,為縣掾。亡何謝去,家居垂三十年,專以不肖為念,延致師友,惟力所及。見邑中豪俊與俱,即大喜。即不肖所與遊稍不勝,終不懌。不肖素孱弱多病,心獨憐之,而口不言。為人忠實無他腸,與人交洞見底裏,審取重諾,尤好面折人過。先祖考妣居伯父所,時時徒走出城往省之,或輿迎至家。值宴會,有不與,必淒然不樂。比其沒也,斂葬之具,靡不悉心營辦。所授田宅,盡以與諸父,曰:「生吾不得盡其養,沒吾何忍受其產耶?且諸兄貧,亦自應得耳。」嘗掌區稅,不忍於鬥概間取圭撮之羨,寧自受累,乃其心所樂也。今年春,忽病作,意頗自危,而不肖尚阻水清源,未即歸也。心懸,謂:「吾子未至,病未即愈,旦暮見吾子來,吾念已慰,病當去五六矣。」因是令遍訪醫藥,不至為痼疾也。詎意延緩逾時,病與日積,五月十日,不肖方抵家,色已非舊歲人矣。亟往郡中謁醫,已不可起矣。嗚呼痛哉!先君以不肖之故,聊欲營樹產業,俾不肖無所顧於衣食,屹不自暇逸。今日不肖獲上進,冀少息肩,而背棄矣。嗚呼!吾與子言若是者,吾悲而弗詳也。
余聞而傷之。余始與憲卿遊,見其豐儀俊清,衣裳整潔,皎然不染坋埃。時相過從,談笑竟日,醴膳豐嘉,不索而具,憲卿一無所經意。乃知府君所以縱其子遊學如此。俗今以學生得雋者謂之有成,憲卿以去歲發解南都,府君及見,其成亦足慰矣。抑其種之之勤,獲其實而不及於食,可悲也已。余惡夫世之撰事者弗核,故弗敢損益於憲卿之言,俾銘者考焉。
曾祖茂。祖聰,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贈承德郎、吏部驗封司主事,再贈奉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三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