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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時子行之赴試也,其姑之夫吏部朱君,實官南曹,亟稱子行之文。已而,果中魁選。子行不以有司之取者為榮,而以君之知之者為德。是年冬十月某日,君之誕辰,留都士大夫咸為之壽,於是子行歸而乞言於予。
予昔讀書萬峰山中,萬峰,蓋君之所以自號者。其山下瞰具區,倚拔水際,西南七十二峰,矗立於蒼波浩渺之間。中有高堂古木,橘柚千章,梅竹茶茗,崇岡連被。問之,知其為君之圃,而頗訝主人之不來者幾年矣。然留都曹務清簡,士大夫閉門高臥之外,相與遊覽賦詩,又稱觴為壽,此布衣野老之所樂者,而仕宦者兼而有之,其不亦多乎?此士大夫所以樂為君壽者也,而予又有感於子行之言。
夫科舉取士,不能不為一定之品式,而亦非品式之所能拘也。俗人僥幸於一日之獲,其於文義尚有不能知者,囂囂然自謂已能,欲以規繩天下豪傑之士,亦可恥矣。昔五代時,張文寶知貢舉,所放進士,中書有覆落者,下學士院,作詩賦貢舉格。學士李懌曰:「予少舉進士登科,蓋偶然耳。後生可畏,來者未可量,假令予復就試禮部,未必不落第,安能與英俊為準格?」聞者多其知體。歐陽永叔特以此一事,為懌立傳。今君之於子行,要為有得於歐陽子之所云者。予故特書之,且以為壽。
夫富、貴、壽三者,天地龐厚之氣之所積也。其來也恒參差而不齊,而人之值之也,雖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親,血脈氣息之相屬,可以言語教戒而同者,而唯是三者為不可期。有厚於富而薄於貴與壽,有厚於貴而薄於富與壽,有厚於壽而薄於富與貴,有厚於富與貴而薄於壽,有厚於富與壽而薄於貴,有厚於貴與壽而薄於富。有聚焉,有散焉,有平均以等授焉。時其平均也,而或富或貧,或貴或賤,或壽或不壽。時其散也,而皆貧皆賤皆不壽。時其聚也,而皆貴皆富皆壽。此造化之微,倏忽遷徙,以此鼓舞人世。而世乃以有心者窺之,憧憧焉疑其既往,而意其方來,此余之所未喻也。
若吾崑顧氏之盛,殆所謂時其聚者邪?自大宗伯以文章魁天下,將躋台鼎,其餘橫金衣緋者,尚二三人,崑之言貴者,必曰顧氏。甲第連埒,宗親子弟被服華綺,千人聚食,崑之言富者,必曰顧氏。自桂軒先生以耆年為鄉邦之望,其後壽考,世有其人,崑之言壽者,亦必曰顧氏。今南巖先生以桂軒之孫、宗伯從子,少膺鄉薦,甫倅南昌,飄然賦歸來之辭,不謂之不貴;優遊於亭館花木之間,不謂之不富;安居暇食,不親藥餌,不習導引,不謂之不壽。夫是三者,所謂不可期也,而聚於一家,又聚於一人之身,斯亦難矣。余未嘗通介紹於先生,然嘗聞其賢,而私心識之。間獨竊歎,以為先生藉家世之盛,而又三者參會。夫人子之於親,苟唯布褐菽水以為養,雖有顏淵之仁,曾參之志,亦當不能無缺然之意。有如先生者,乃夫人所願於其親而不可得者也,於是可以壽矣。
今年,先生壽七十。邑學諸生咸往為賀,俾余敘之。余惟桂軒先生與高大父為延齡會,世通姻好。高大父壽八十五,作高玄嘉慶堂,大宗伯實為之記,則余於先生之文,亦何可辭也。
予居鄉無事,好從長老問邑中族姓。能世其家業,傳子孫至六七世者,殆不能十數。世其家業,傳子孫綿延不絕,又能光大之者,十無三四焉。
若許氏之世,吾能言之。自其先諱慶賜者,從嘉定稍徙至崑山,實生文衡。文衡之子曰德芳。比再世,以勤嗇致富,而子弟皆知修學好禮。其子鵬遠,以賑饑出粟,授承事郎。而從子鴻高,由太學上舍歷官平定州同知。承事生思耐翁,為京所吏目。而同州君,則思耐翁之子也,亦自上舍選倅名州,致政家居。久之,而其子伯雲以進士釋褐為分宜令,方著聲跡,有遠大之期。蓋自國初至於今,許氏之居於鄉者,其名可數,耕有田,藝有圃,居有屋廬,其老者,鄉里社會,飲酒伏臘,未嘗不在。享承平之福者垂百年,而將大發於伯雲,所謂能世其家業光而大之者,非耶?同州君為人倜儻,善自娛戲。官古馮翊、西華之地,然不能為吏繩束,一旦拂衣歸,從布衣野老,陸博投壺,擁女子,鼓琴鳴瑟,酣宴竟日。自伯雲不為官時,常自樂也。然今之時,與許氏之上世異矣。使伯雲不為官,寧能使其親保有其樂耶?同州君雖善自娛,非其子之為官,寧終能有以自樂耶?鄉人是以為君榮,而以伯雲為能養志也。
嘉靖丙辰月日,為君之誕辰,蓋甲子一周矣。時伯雲自分宜入覲,予與同縣之士試於南宮者若而人,與伯雲俱會於闕下。比覲罷還,而伯雲亦以便道歸省。眾謂予不可無紀,而沈成甫、戴與政來致其請。予謂吾等方從君有鄉社之樂,而伯雲回首有白雲之感,既為之賀,因稱養志之義以慰之云。
孔子曰:「仁者壽。」夫仁者豈能必壽哉?以其能靜而得壽之理也。人生百年,以區區之形,日與外物為角。夫苟役役然馳騁眩騖於富貴之途,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者雖至黃耇,其道促矣。夫苟不役役然馳騁眩騖於富貴之途,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者雖不至黃耇,其道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