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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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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進士,同年相善,而同門尤加善焉。同門者,主司分經考校,同為一人之所取者。既於主司有師生之分誼,視他同年,會聚尤數,亦時以德業相考,而知其志意之所極。如吾李君者,恂恂焉,可以知其器識之遠大矣。於是受命為江浦令。故事,同門外補,其留京及未選者,例當分撰文字以送之,而予得李君。夫為文以送行者,必有芬芳之辭,余固拙者之尤,且不能為世俗之語,而於情終不能自已,乃遂勉為之。

唯江浦為京縣,然在大江以西。故時,六合隸於淮陽,高皇帝定鼎,特以六合分為江浦,以為兩縣,而屬之京兆,蓋以畿輔重地,不當為一衣帶水所隔。而凡為其令與其民者,朝夕有事京兆,渡江以為常。余嘗北上,出龍江關渡,經行其縣。縣樸陋,不類江以南。然自此而西北行,至滁州,涉清流關,為建康要道。而神州赤縣,其地固不為輕矣。獨以君之才,宜得望劇,顧屈就於此。蓋今選人之法,有與之難地以觀其才,亦有以其地之難而擇才之優者以畀之,則今江浦之命以及君者,豈不謂荒萊之土之所當墾治歟?雕瘵之民之所當嫗拊歟?京輔之邑之所當封固歟?夫今天下,所在獨患民貧而上不之恤,財力大屈而斂之不已。能知所以生之之道,與其取之之方,雖儉陋之邦,亦足以收富庶之效。

如江浦者,尤宜休養生息之者也。當天下初定之時,嘗徙民屯種和州等田矣,又數賜民田租矣,其意未嘗不在壯畿輔以重根本也。顧今天下縣邑疲病,何獨江浦?即江以南,號為天下膏腴,今亦近貧瘠矣。又將數年,殆不可為。此今日守令者之責也,李君勉之!吾見三年報政,以治行徵為天下最者,其在君矣。

進士同榜者,其始數百人常相聚。自春官進於塚宰,而後分送諸曹,各隨所隸以去,謂之辦事。今年賜第者三百九十有四人,既分曹,則余所同工部辦事者四十有六人,而五人者選入史館。今夏首選,凡若干人,皆得外補。夫同年而又同部,宜日相聚以觀其德業。然每晨入部升堂,祗揖而退,卒無所事事,而當選者亡何又各得官以去,是所謂同榜者,亦若率相值而已。此余於諸同年,未嘗不歎其相聚之難也。是選也,龍陽丁君得嘉興之平湖。故事,同部送行,余次當為序,故余道其於同年之情如此。

嘉興本古會稽吳郡之地,唐時猶隸蘇州為縣,其後乃割於吳,然風土民俗猶一也。余故吳人,敢以其所知者告之。凡今之選為令吳中者,人之憂之,未嘗不以賦稅之難。夫以天下財賦,悉在東南,欲其辦集,誠難矣。田租之入,率數十倍於天下。然父子祖孫二百年來以為當然,固無望其減,而獨畏其日加也。歷三紀以來,民間未嘗放赦,而水旱之災,蠲貸之令亦少矣。又經島夷焚剽之後,海上之戍不徹,而加編海防,歲增月益,江、淮以南,益騷然矣。軍府之乾沒,動數百萬,此皆生民之膏脂也。凡為大吏,其勢與民日遠,一切以趨辦為能。民之疾苦,非有關於其心也。若為令者,則民皆吾之赤子,朝夕見之,亦何忍使之逮繫鞭笞、流離僵仆而不之恤也?夫額供之數,固民之所樂輸者。其他水旱流冗,荒萊奸蠹之所積逋,與今權宜一切之征求,謂宜有調停委曲於其間,此令宰之所宜留意者也。

余歷觀前政,有不以催科為事,而事亦未嘗不辦集,往往為大官以去者。而其急於催科者,其功名反或不逮。然則獨以催科為東南之吏告者,其流禍於生民多矣。傳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莊子論解牛曰:「彼節者有間,而刀刃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有餘地矣。」夫如是,天下事夫何憂其難?余固為吾丁君告,亦並以為諸同年之吏於東南者告也。

余讀史,觀項羽救趙,諸侯兵軍巨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韓信以兵數萬東下井陘,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與趙大戰,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楚威振天下。及漢破楚垓下,以得淮陰侯,而淮陰之功始此,皆在今真定之境。嘗欲一至觀其戰處,而不可得。

真定本古中山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北略地,其事固已偉矣。典午之南,劉、石、慕容、苻秦繼起燕、趙,而慕容道明建國都於此,固亦一代之雄也。唐自大曆、貞元以後,強藩不制,而成德一軍,尤為驍悍,天下視河北若回鶻、吐蕃然,蓋不為王土者百年。宋因石晉,失山後諸州,則真定遂與契丹為境。其後金人陷兩河,二路尋亦不守,而國事不可為矣。

國家今為畿輔重地,而太平二百年,議者以為其悲歌慷慨之習已大變於古,而不知燕、趙之人出於其性然者,獨以朝廷威靈,有所俯首畏伏,而終不能以帖然也。蓋古所謂驍悍不可制者,其平時未嘗不俯首畏伏,及其一旦激於其所不可忍,而驍悍之性乃得而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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