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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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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惟明府蒞任以來,布以公平之政,杜請謁之私,此明府行古人之道也。有光豈敢以今世之人自處?然所以數數有瀆於左右者,聞之新宮災,子產三日哭;防墓不修,孔子泫然流涕。今先世之塋,為奸民窟穴,樹木已盡斬刈,垣表已盡平夷,神道壅絕,祭享無途;窀穸之旁,穿方殆遍;壙埌之表,灰埃蓬勃。幽靈憤恨,曾不及馬醫夏畦之鬼。有莫大之責,負不孝之名,不可一日自立於世,此所以食不甘味、臥不安寢者也。向者幸垂明聽,勒令掃除,德意甚厚,奈盤據之徒多是衙門老役,合並數家,設為厚餌,誘買族人,以為地主,雖有明限,安堵如故。此等之人,蔑人子孫,據其墳墓,恬然如此。所以明府有施及泉壤之恩,而至今壅而未施也。

律於發塚之條,如知情買賣器物磚石、薰狸平園之類,纖悉必具。先王豈以死者之故而病生者哉?蓋愛吾之親,故愛人之親也。敬吾之親,故敬人之親也。不如是,則孝子仁人之情,有所鬱而不遂,含忿積恨,復仇相殺之事,必多於天下矣。

昔柳子厚在嶺外,獨謂先墓無主,晝夜哀號,懼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楊文貞公居京師,遺宗人子弟書,惟以墓木為念。鄉先達司馬虞公每歸省,未及到家,先造塚上。

有光不肖,為世所棄,幸守墳廬,而城褷之內,步武之間,壞土不保,非特樵牧之害、狐兔之傷而已。又念宗門零落,而諸父兄尚守殘經,服儒衣冠,三世之丘隴,坐視毀傷,曾不泚然?俯仰天地,亦何顏乎?惟明府哀念焉。

月日,鄉貢進士歸有光再拜上書行省大人執事。恭惟執事以碩德崇望,特膺簡命,分司圻甸,蓋近世行省宰相之職,而於古則君陳、畢公保釐之任也。

古之君子,自其平居為小官之時,以至於卿相,其身之所至,常必欲識天下之賢人才士,不必其職分之所當,而其心未嘗一日而忘也。三吳古稱人才之地,執事之來,蓋已數月,其亦可以知其人矣,而未聞焉。夫豈無其人,亦或時勢有所不暇於此也。有光讀書學聖人之道有年矣,有司不以其不肖,貢於禮部,屢進而屢詘。然而天子之大臣,往往亦知其為人,欲一見之,而卒不敢見也,以為士之所守者在是也。而天子之大臣,乃不以為罪,而亟稱之於人,則有光之所以自信者,其又可知也。

今自執事開府以來,不肖之跡兩及門矣。執事亦察其有所為耶?去歲,鄉里惡少妄引戶籍無端之辭,以相鉤陷。當此之時,有光蓋以罪人見也。執事不以為罪人,而使之揖讓於庭,以盡其所欲言,以此見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而有司者不察,以為上官所受之詞如此,告者必直,被告者必負。方欲捃摭以入其罪,而無所得,則蔽之以逃竄之罪。誠以數十人之所告無所當也,而上官之人又不可以罪,則於其間苟得一罪,以為可以解而已矣。其於愛惜人才,培養士氣,未嘗念及也。反令無賴小人得氣以去,善人喑啞如此,可為太息矣!執事於獄詞之上,亦有所疑焉,而不欲變者,豈非以事體纖微,更為回駁,非所以委任有司之意?此又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

今者復有迫切之情,告於執事,伏惟少垂察焉。孟子曰:「同室有鬥者,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雖閉戶可也。」今非鄉鄰之疏,而有同室之戚,重以孤寡煢然,氣勢無依,熇熇之慘,懸命晷刻。苟得一言以聞於明公之前,以救其垂絕之命,雖被戮辱,不敢以自諉也。然此亦今世之人苟可以自諉者也,明公可以知其無所為矣。

往者夏忠靖公、周文襄公之在吳也,入與天子唯諾於殿庭,出與小民從容問難以求其瘼,如家人父子,而後天下之人,知朝廷之近而天子之親也。故曰:庶民近天子之光。又曰:天子作民父母,為天下王。若二公,可謂大臣矣。今之有司,乃小民望之所謂如天如神明者也。由此言之,所謂大臣者,非明公而誰?

天下無道,亂獄滋豐,貨賄多有。孔子作《春秋》,明一王法,莒牟夷、邾庶其、黑肱,區區竊土地為穿窬之事,皆具文而直書之。誠以風俗世教之所係,雖微而不可忽也。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明主罔與成厥功。有光今所陳,亦所以求盡匹夫匹婦之情於明公之前而已矣。明公毋罪其瀆焉。

有光啟,虔伯足下:向日張氏女子事,因一時人心憤憤,竊恃知愛,輒移書相曉,欲望少伸匹婦之冤。僕愚且賤,平生未嘗敢與有司之政也。茲復承教以所不及,顧愚何敢復言?但吾兄致疑於其間者,竊恐惑於先入之言,而未察於眾人之論。大率安亭數百戶,自七八十歲老翁,下至三尺童子,言烈婦之冤,有詳有略,有謂守義而死,一也。言諸凶之惡,有詳有略,其謂朋淫殺人,一也。至於當時下手惡少,主名自在。明察之官,反覆參訊,可得其情實。況以十二歲女奴為佐證,據以成獄,豈有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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