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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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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日,進士歸有光謹再拜獻書少師相公閤下。有光幸生明公之鄉,相望不過百里,自少已知向仰,而無由得一接其聲光。庚子之歲,舉於南都,而所試之文,乃得達於左右,顧稱賞之不置。時有獲侍而與聞之者,輒相告,以為幸矣,子之見知於當世之巨公長者如此。自後數試於禮部,遇明公之親知,未嘗不傳道其語以為寵。有光之試,又輒不利,退而歸耕於野。以為古之人有生同世而不相知者矣,有知之而異世者矣,不知者恨其同世,知之者恨其異世。今獲與明公同世,而又知之,而明公方在日月之際,有光之蹇拙蔽翳,無復自振,以為今已矣,無以望明公之門矣,是同世而有異世之感也。

往歲,海虞瞿內翰見訪,以為「子之不遇不足憂,即徐公當國,子之進有日矣」。今幸而蒨明公之當國,又幸隨多士之末,而自獲舉以來,幾又二月,不一望明公之輝光。此有光之所以食不甘味,寢不成寐者也。

有光嘗讀《易》,觀消長變更之際,雖聖人不能無懼。而漢、唐、宋之君子,每履其際,其氣不能不動,其色不能不形,而天下不能無驚以疑。蓋以少不順而激為大變者,有之矣。今明公處之宴然,而風俗世道為之潛易,如寒暑雨暘之至而人不覺,此古之大臣之所難也。

又嘗讀史,見漢文帝疏賈誼之少,而問馮唐之老;光武下馮衍之賦,而隆桓榮之經。兩漢風俗治體,超軼後代,實在於此。今明公於科舉之際,稍示意向,而海內枯槁之士,已於於焉樂觀明公之化矣。於此之時,稍有蘊抱,誰不欲爭自濯磨以自致於明公,不肯沒沒而已也,況有光被知於數十年之前者乎?今茲輒有幹於閽人者,獨以數十年之知,而不一見於明公;明公以數十年之知其人,而不見其一來,其亦不能無怪也。

昔曾舍人鞏《上范資政書》云:「士之願附於門下者多矣,使鞏不自別於其間,固非鞏之志,亦閤下之所賤也。」有光素慕鞏者,故不量其不能如鞏,而欲學鞏之自別焉。平生頗有所撰述,去家時不及裒彙成編。橐中得雜稿十九首,謹以為贄。明公試覽其文,知其非求於世者也。幹冒尊嚴,伏增惶恐。有光再拜。(按《漢書·公孫弘傳》:弘為丞相,開東閤以延賢人。顏師古注:閤,小門也。正門避掾史出入,特開小門以接士。故後世之士上書於尊官稱「閤下」。又唐有宰相入閤故事,詳見《五代史》。嘗見宋板韓文,韓公上書,皆作「閤下」,無「閣下」也。此集昆山本皆作「閤下」,而常熟刻誤作「閣下」,當是但知閨閣之義,而不解有開閤、入閤之事,遂妄改耳。又稱諱處,常熟本皆實填諱,而昆山本皆作「某」字。今按古人文集皆稱名,故從常熟本填諱。曾孫莊識。)

有光少年時,試白下,始識閤下,深相慕愛。及先後舉於有司,閤下一日奮飛九天之上,顧猶不忘布素,見其潦倒,常所隱惻。往張文隱公為考官,閤下與同事。榜出而有光落第,見公於邸第。公忽忽不樂,對客曰:「吾為國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為恨。」又謂有光曰:「吾閱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在館閣中,子之鄉惟瞿太史深知之,成都趙孟靜知之。」公再為考官,再見之,其言亦如是。又曰:「吾不能得子,二君者終必能得子矣。」文隱公歿,有光年往歲徂,仕進之心落然。然猶不敢自廢罷,徒以文隱公垂歿惓惓之望,亦恃在朝如閤下相知者,有所向往耳。間得奉顏色,閤下所以接引而加隱惻者尤甚。

前歲始獲第,適閤下賜告還鄉,孤旅之跡,煢煢無依。隨調為吏吳興。夏初入覲還,幸遇閤下於京口,所以道生平,慰藉益勤。吳興西,古鄣南,蜀在山水窮僻,龍蛇虎豹之與處,黽勉二載,拊循孤窮,以不負孔子之訓。諸奸豪大猾不便者,亟騰謗議。當道憐之,未加黜謫。然羽翼摧殘,形神慘沮,方圖所以自解而去。因見閤下,加獎拔之語,以為士固伸於知己,自此意氣復生。方將刷飾於塵垢之中,奮拔於泥塗之內,振迅於阨塞之區,躍然如即拜下風,侍君子,覽盛德之輝光。

邇者除書忽下,觖然失望。顧己長貧賤,今備朝籍為六品官,豈求逾分?然窺測當道者意向,蓋薄示之謫譴,而往時讒構之說益行矣。計此時除書之下,閤下甫到京,席未及暖,國家之議未有所及,進賢退不肖之志未行也。夫君命無所逃,然朝廷之命官亦量其才器之所任;士君子處世,亦自度其力分之所堪。而今以為治縣之不能,而使之佐郡,非其任也。自知夫治縣之不能,而冒以佐郡,非所堪也。苟而赴之,其為自欺而欺君甚矣。

天子新即位,天下之士起廢者數十人,皆出於膏肓沉沒之中,赫然光顯。有光自顧垂髫荷先朝教養之恩,貢於成均,薦於京兆,無歲不與計偕。望天就日之誠,白首而不摧挫。先皇帝末年始收之。顧今同舉進士者,大半超拔,而有光在諸進士之中,復不得比數。以是知其命之有所限,而才之無用也。夫以閤下之知己,而有光不獲自伸,則無可望者矣。《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士之出處進退,遲速有幾。自非知幾之君子,徘徊疑顧之間,其受中傷多矣。以閤下之知未及舉,而小人讒構之說亟行,知君子之道莫勝也。其機械且復藏於冥冥之中,未知所究,安敢望榮進之途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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