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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論李杜無優劣,故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此在後世觀之也。《玉屑》、《陽秋》皆輕議曰:杜豈白所能望耶?殊不知當觀其彼此自言可知矣。杜言李曰:「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李白鬥酒詩百篇」,「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似皆重其才也;李言杜曰:「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台;何臨石門路,重有金樽開。」「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為問因何太瘦生,隻為從來作詩苦。」似不過平答而少譏之也。意當時李豪雋而才敏,杜質樸而才鈍,相會若有低昂也,然則底於成也,同歸於極焉。細而論之,則有一勉然,一自然之分耳。
予不知音律,故詞亦不善。每見古人所作,有同名而異調者,有異名而同辭者,又有名同而句字可以增損者,莫知謂何也?後見元人周德清有《作詞起例》一書,然後知當同當異者,自有數調;句字可以增損者,亦有數調。惜此書已少,又雜記於眾詞名中,一時檢閱亦難也。今特錄出,以便觀覽,庶使如予者可考焉。
黃鍾,雙調,黃鍾,越調,仙呂,正宮,仙呂,雙調,仙呂,商調,中呂,越調,中呂,南呂,中呂,雙調。已上名同而音律不同者。
黃鍾,紅錦袍,彩樓春,雙風翅,正宮,靈壽杖,伴讀書,黑漆弩,六麼遍,大石調,歸塞北,卜金錢,催花樂,蒙童兒,小石調,青杏兒,仙呂,金盞兒,中呂紅繡鞋,喜春來,朝天子,蘇武持節,賣花聲,南呂,一枝花,玄鶴鳴,采茶歌,草池春,閱金經,翠盤秋,雙調,步步嬌,銀漢浮槎,落梅風,雁兒落,德勝令,水仙子,殿前歡,滴滴金,折桂令,漢江秋,荊山玉,搗練子,沽美酒,駙馬還朝,掛玉鉤,醉娘子,小拜門,慢金盞,撥不斷,也不羅,越調,調笑令禿斯兒,寨兒令,三台印,商調,梧葉兒,般涉調,臉兒紅,急曲子,耍孩兒已上名異而詞調同者。
正宮,端正好,貨郎兒,煞尾,呂,混江龍,後庭花,青歌兒,南呂,草池春,鵪鶉兒,黃鍾尾,中呂,雙調,新水令,折桂令,梅花酒,尾聲。已上句字不拘可以增損者。
國初王元章《書懷》、王子充《郡齋偶賦》,詩意相同而韻上差其二,句謂異矣。及讀唐劉長卿《餘幹旅舍》與張籍《宿江上館》詩,韻同意同,真可謂巧也,又皆奇作,特錄於稿。
元章詩云:「世情多曲折,客況自堪憐;聽雨悉如海,懷人夜似年。草肥燕地馬,花老蜀山鵑;冷淡無歸計,蒼苔滿石田。」子充詩云:「宦況真蕭索,虛齋足自眠;思親懷愛日,閱史錄疑年。白髮生愁後,黃華立醉邊;風流陶靖節,輸爾早歸田。」
劉詩云:「搖落暮天迥,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張詩云:「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宿今已遠,此行殊示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寒衣。」
夏忠靖公《詠徽廟黑竹》曰:「寶殿無心論治安,碧窗著意寫琅玕,枝枝葉葉真瀟灑,爭奈金人不愛看。」此責徽宗之不君也。國初張來儀詠其《折枝桂》曰:「玉色官瓶出內家,天香濃浸月中葩;六宮總愛清涼好,不道金風卷翠華。」此責高宗之不子也。又忘其名姓者詠其《石榴》曰:「金風吹綻絳紗囊,零落宣和禦墨香;猶喜樹頭霜露少,南枝有子殿秋光。」此言南渡得人,有惜之之意。然三詩皆有含蓄,後二詩琢句尤工。
天順間,南京大理少卿宜興場公復,每令家童於玄武湖壖取萍藻以食豚。海虞吳思庵訥,時握都察院章,以其密跡聽事拒之。楊作小詩送云:「太平堤下後湖邊,不是君家祖上田;數點浮萍容不得,如何肚裏好撐船?」至今傳為笑柄,鄙吳而予楊也。予以思庵誠寬大而不答,使當時即寫此詩,易以己名,復送於楊,楊何顏哉?此正楊公代吳之作也,其與鑽核較籌者何異哉?況後湖朝廷所禁。今人反以抑吳,豈以楊有能詩之名而然邪?
東坡《洗兒》詩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至公卿。」吾杭先輩瞿存齋宗吉一詩云:「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其意本東坡《洗兒》詩來,然自概不露圭角,似過東坡。又東坡《白髮》詩云:「人見白髮憂,我見白髮喜;多少少年人,不見白髮死。」昨見《說郛》載一詩,亦似過之:「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亦自難;多少朱門少年子,西風吹送北邙山。」又宋淮南閫帥夏貴降元後四年卒,有人贈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墓者云:「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此二詩亦雖本同一意,而辭意婉轉深懇,又自各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