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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崔道融《題班婕妤》曰:「寵極辭同輦,恩深棄後宮;自題秋扇後,不敢怨春風。」曹鄴《題庭草》曰:「庭草根自淺,造化無遺功;低回一寸心,不敢怨春風。」元陳自堂《題春風》曰:「著柳成新綠,吹桃作故紅;衰顏與華發,不敢怨春風。」三詩句意相似,而工拙自異;首詩婉轉含蘊,著題說到不怨處;第二詩婉轉亦工,似無蘊藉矣;第三詩直致,全無唐人氣味。若曰元詩巧而成唐晚風,信乎哉!

嘗記劉後村詩云:「刮膜良方直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垂髻攜籃者,也有盲人問點針。」又高駢詩云:「煉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隻學吹簫便得仙。」二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轉,感歎不遇深矣。

宋李無悔,東坡友也,有《讀顏魯公碑》詩云:「平生肝膽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詩名。」予以「詩」字改「書」字,尤得其實。

集句起於宋荊公、曼卿,可謂絕唱。予幼時嘗見襄府紀善長樂載天錫維壽所著《群珠摘粹》,板鏤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詩為律,對偶親切,渾然天成,亦可影響王、石。今板毀矣,不知海內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宮詞梅花等詩,今行於世,似不及於戴,然讀之亦有宛然天成、全無斧鑿痕者。後聞沈有《集古稿式》,分門摘句,先已排定起聯結句,但臨時詠何事,即攢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錄戴二律,用書於左,以見其工致。

《題諸葛孔明像》云:鐵馬雲騅久絕塵,稱吳稱魏已紛紛;平生艱苦思興漢,一段清真盡屬君。自願勤勞甘百戰,莫將成敗論三分;晴窗寫罷《出師表》,目斷西南日暮雲。

《秋閨》云:「久病情懷偶自如,挑燈細讀寄來書;蒼茫嶺海三年別,仿佛塵埃數字餘。月墜簷牙人睡了,風生荷葉酒醒初;分明更想殘宵夢,夢裏頻頻卻見渠。碧落香銷蘭露秋,銀河依舊隔牽牛;清風未許同攜手,好月那堪獨上樓。歸信幾番勞遠夢,愁心一倍長離憂;玉顏自古為身累,畫向丹青也合羞。

觀此,真可謂化腐成奇,豈直雕蟲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羨之,嘗集五言者亦庶幾也;至於七言長篇,似亦難工。嘗因顧都憲璘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贈之,人謂畫出一東橋也。蓋顧言峻行直,豪傑之士,每輕爵求養;又忤當道而為所劾,於瑛獨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實事也。今亦錄於左:

海內文章伯,如公有幾人?直辭才不世,爽氣見殊倫。處士禰衡俊,居官召伯鄰;高名前後事,直取性情直。

帝念深分閫,殷憂遣使臣;白雲常滿目,落日恐行人。上疏乞骸骨,高堂有老親;終能成大孝,用意始知神。

達人輕祿位,際遇復清朝;貝錦無停織,寒鬆竟後凋。本心如日月,來往任風潮;應笑靈均恨,何須強問鴞。

相望東橋別,蒼茫歲暮天;酒闌更鼓起,夜久燭花偏。別路千餘里,從今又一年;虎頭金粟影,懷德自潸然。

又李憲長嵩祥分巡山西時,四年之寇,一日擒絕。朝廷有金帛之賜焉,亦贈四律,次第其事云:

戎馬交馳際,瘡痍府庫貧;關河三晉路,門戶幾憂辛。殺氣橫千里,烽煙望五津;那堪正漂泊,回首一傷神。

寇虐動西垠,殷優遣使臣;十年不解甲,何日小康辰。前後徒言隔,驅馳喪我真;還聞獻士卒,餘孽尚紛綸。

飛檄儜文雄,登壇拜總戎;犒兵隨拒後,諸將指揮中玉帳初鳴鼓,天山早掛弓;擊轅歌至世,天地荷成功。

文武成功後,崇恩降紫宸;榮光披錦繡,賜予出金銀;安石名高晉,廉頗出將頻;無由睹雄略,聊爾一呻吟。

吳天祐,江西豐城人,寄食於杭東塘陳廷彩家,冬無衣絮,陳子蒙調之曰:「能作疏文,當為化主。」乃作疏曰:「伏以捉衿露肘,誰憐子夏之貧;冬暖號寒,可免昌黎之歎。含羞在己,貽笑於人;切念天祐,半生若蟻,一拙如鳩。身常苦饑寒,頗類吟詩之賈島;誌不在溫飽,愧非及第之王曾。雖字頗能識而書頗能讀,然寒不能衣而饑不能食。灞橋踏雪,難堪手足之淩兢;剡木乘舟,無奈身心之顫掉。鄴侯萬卷亦徒耳,範叔一寒如此哉!幸托身依桑柘之鄉,而長者擅絲綿之利。深筐大箔,價輕千鎰之黃金;溫繭柔綿,色瑩三冬之白雪。眼見之而忽熱,心欲之而難言;既民胞物與之同然,豈推食解衣而不可。惠而好我,實為道誼之交;勉爾求人,不覺言辭之拙。分我一團和氣,奈他千載歲寒。高誼難忘,服之於膺而佩之於背;眾輕易舉,與不傷惠而取不傷廉。袁安免僵臥於洛陽,師道不忍寒於郊祀。若肯結緣秀士,也勝布施山僧。十謁朱門,何謂滿頭之風雪;一吹鄒律,頓回幽谷之陽春。遍告斯文,圖成善事。謹疏。」陳氏父子遂勸習舉子業,為之占籍仁和。後膺甲子鄉薦,而陳氏之門,自是無祐之跡矣。

「鄹縣城東有舊祠,冕旒遺像儼容儀;母賢昔著三遷教,子聖今為百世師。故里尚存羞俎豆,新碑還刻斷機絲;焚香拜手登車去,千古無忘義利辭。」此鄹縣孟子祠碑詩也,乃建文時泰興茅誧所作。誧字大芳,後死節靖難,觀結句,已可占知為人。今世止知其字,雖誌亦然。聞碑已鏟去年號,餘字似亦有損,吾友曹進士過而錄回,予特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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