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處士林和靖,隱居吾杭西湖之孤山,以梅為妻,以鶴為子,朝廷錫以粟帛。古今高其梅詩,清高莫比者也。近時宦遊於杭者,或妾或女,死者即葬其地,取其山名,近且秀焉。故累累於林墓之先後,有士人題壁云:「太乙宮前處士家,於今換作宮人斜;想因孤嶼人清絕,故使桃花犯命耶?」
《輟耕錄》有詩云:「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不平人殺不平者,殺盡不平方太平。」又嘗聞詩有云:「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一盜既除群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二詩語意相類,後義尤佳。但前首第三句即第二句意,予欲易為「不平原是難平者」;後首第二句背理,予欲易「強盜才生大盜俱」,庶幾尤覺精采。
「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曆曆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此崔顥詠黃鶴樓之詩也。舊有雲,李太白讀此不敢再題,故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說。遂過鳳凰台而成詩云:「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邱。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人謂格律氣勢,未易甲乙,誠哉斯言。予又以李《題鸚鵡洲》之詩,其格律摹擬,殆尤過之,惜第二聯氣少弱耳。詩云:「鸚鵡東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予又嘗論諸詩,古人不以餖飣為工,如「鸚鵡洲」對「漢陽樹」,「白鷺洲」對「青天外」,超然不為律縛,此氣昌而有餘意也。
白樂天《寄李郎中》一絕云:「往年江外拋桃葉,近歲樓中別柳枝;寂寞春來一杯酒,此情惟有李君知。」注云:「桃葉,陳結之;柳枝,樊素。二愛妓也。」夫以李郎中與二妓同道,且言知已,李何如人耶。
吳東升,杭百夫長也,頗善辭翰,年八十,臨終作詩曰:「囑付兒孫送我終,衣衾棺槨莫豐隆;停喪止可經旬外,出殯須行徑路中。念我行藏無大過,請僧超度有何功?掘坑埋了平生願,休信山家吉與凶。
武弁有此,可謂難得矣,乃杭前衛人。
宋靖康間,有女子為金虜所俘,自稱秦學士女,道中題詩云:「眼前雖有還鄉路,馬上曾無放我情。」讀者淒然,曾有擬作《秦女行》者,今並人文忘之,又甚淒然。
浙省員外郎張光弼,名昱,盧陵人。元末政壞,遂棄官不仕,以詩酒自適,號一笑居士。有《春日》詩云:「一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欄杆;隻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寓時事也。今集中亦無。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果如其言,海昌胡虛白作詩以吊云:「二仙坊裏張員外,頭白相逢隻論詩;今日過門君不見,小樓春雨燕歸遲。西子湖頭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詩人;老逋泉下應相見,為說梅花寫得真。」二仙坊在杭之壽安坊西,即今之花市也。
徐伯齡字延之,號籜冠子,錢塘人也,性穎敏,每書一目終身。但疏蕩不拘小節,對客每跣足蓬頭,夏月非惟袒裼裸裎,而內衣亦不係也。故夫慕名而來者,一見後即倦與往還;然其博學高誌,又嘗敬焉。平生精於音律,尤善琴,所著有《大音正譜》十卷、《醉桃佳趣》二十卷、《香台集注》三卷、《蟫精雋》二十卷、《舊雨堂稿》若干卷,張天錫曾為作傳,膾炙人口,今無後矣。予有手書《容膝齋》一銘,亦得箴規之體,惜為好事者取去,今尚能記其辭。銘曰:「粵惟文命,土階茅庭;陋彼受辛,瓊台摘星;斯室頭許,僅容膝肱;既非藻棁,庸使丹楹;形無勞役,耳無哇聲;心遠境靜,氣和神寧;目對皇墳,頤吾德馨。噫!金穀平泉,匪吾之行;廣廈萬間,付之公卿;慎勖終始,敢識斯銘。」
餘幼時得抄本劍鶴聯句,因沒前後,不知其名。乃云:「范文正公仲淹在海陵時與歐靜、滕宗諒劍鶴聯句。皆屬對森嚴,造語雅健,當時已為難得。寶元二年,石曼卿與滕集於闕下,始得其備,乃用唐楷法書,以附九華書堂,厥後代為名人題跋。」近讀《歐文忠公外集》內載此詩,乃知歐非歐靜也;參之範集,又無,意或範集失收耳。蓋滕乃範之相好同年,二本俱曰仲淹;曼卿真宗時已死,何謂寶元年書?是知歐靜則訛也。況詩比舊為多,故特錄於稿而注於下,句下人名一二不同,姑仍舊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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