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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修類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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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言古詩如舜典之歌,已其始矣,今但以三百篇而下論之;漢有韋孟一篇,雖入諸選,其辭多誹怨而無優柔不迫之意。若晉淵明《停雲》、茂先《勵志》等作,當為最古者也。後惟子厚《皇雅》章其庶幾乎?故子西曰:「退之不能作也。」蓋此意摹擬太深,未免蹈襲風雅,多涉理趣,又似銘讚文體,世道日降,文句難古,苟非辭意渾副,性情流出,安能至哉!

五言古詩,源於漢之蘇、李,流於魏之曹、劉,乃其冠也;汪洋乎兩晉,靖節最為高古;元嘉以後,雖有三謝諸人,漸為鏤刻;迨唐陳子昂出,一掃陳、隋之弊,所謂上遏貞觀之微波,下決開元之正派;直至考亭夫子,又得其雅正之純也。楊仲弘曰:「五言詩或興起、或賦起、或比起,須要意深辭溫,感慨傷思者,貴乎感動人情,閑適寫景者,貴乎雅淡悠揚,如古詩十九首是也。」嗚呼!豈易能哉。

七言古詩,《唐詩品彙》、《高漫叟詩話》皆云:雖起於漢武柏梁之作,而寧戚《南山歌》已備其體矣。予意商歌後雖七言,首二句三首,已非古詩之體,蓋歌行可以長短句,七言古詩恐當一律,成文始於漢武無疑也。若以商歌為是,則《薤露》等篇,亦可以入矣,但選中有雜一二歌字者,不知何也?惟《品彙》最高,辭旨雖似古詩,而終贅一歌字者,則多入長短句矣,故《詩法辯體》入韓公「河之水」於七言,不知劉履以斷為此楚語也。

絕句之法,楊伯謙曰:五言絕句,盛唐初變六朝子夜體,六言則摩詰效顧、陸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漸甚。楊言大略如此,而不考梁簡文「夜望單雁」則已有七言絕,但少耳。又按《詩法源流》云:絕句者,截句也。如後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者,是截律詩後四句;皆對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對者,則截前後各兩句也。故唐人稱絕句為律詩,觀李漢編《昌黎集》,凡絕句皆收入律詩是也。周伯弓攵曰:「絕句以第三句為主,須以實事寓意,則轉換有力,涵蓄無盡。」 此又其法也。

歌行等作,《詩林辯體》云:昔人論歌辭,有有聲辭者,若郊廟樂章及鐃歌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盡可被於管弦也。夫自周衰,采詩之官廢;漢魏之世,歌詠雜興:故本其命篇之義曰篇,因其立辭之意曰辭,體如行書曰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螿曰吟,委曲盡情曰曲,放情長言曰歌,言通俚俗曰謠,感而發言曰歎,憤而不怒曰怨,雖其名各不同,然皆六義之餘也。唐世詩人,共推李、杜,太白則多擬古題,少陵則即事名篇,此又所當知也。

律詩雖始於唐,亦由梁、陳以來駢儷之漸,不若古體之高遠,大抵律詩拘於定體。詩至此而古意微矣。雖然,對偶音律,亦文辭之不可廢者;但至於換句拗體之類,又律之變,斯為下矣。楊仲弘云:「凡作律詩,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轉處要變化,結處要淵永,上下要相聯,首尾要相應,最忌俗字、俗意、俗語、俗音。」可謂至妙之言也。

排律雖始於唐,其源自顏、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之間,儷句尤多,大抵止於五言,七言則絕少矣,不當煉句鍛字,大致工巧,祇要抒情陳意,通篇貫徹,若老杜《贈韋左丞》等作,前後不對處也有,此極其佳者也。

永樂中秋,上方開宴賞月,月為雲掩,召學士解縉賦詩,遂口占《風落梅》一闋,其詞云:「嫦娥麵,今夜圓,下雲簾,不著臣見,拚今宵倚欄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上覽之歡甚,復命賦長篇,又成長短句以進,歌曰:吾聞廣寒人萬三千修月斧,暗處生明缺處補,不知七寶何以修合成,孤光洞徹乾坤萬萬古。三秋正中夜當午,佳期不擬嫦娥誤,酒杯狼藉燭無輝,天上人間隔風雨。玉女莫乘鸞,仙人休伐樹,天柱不可登,虹橋在何處?帝閽悠悠叫無路,吾欲斬蜍蛙,磔其兔,坐令天宇絕纖塵,世上青霄燦如故,黃金為節玉為輅,縹緲鸞車爛無數,水晶簾外河漢橫,冰壺影裏笙歌度。雲旗盡下飛玄武,青鳥銜書報王母,但期歲歲奉宸遊,來看霓裳羽衣舞。」上益喜,同縉飲。過夜半,月復明朗,上大笑曰:「子才真可謂奪天手段也。」蓋既以其天才,又歌有「坐令天宇絕纖塵」等句,今集止載後歌,而雜偽者多也。

國朝羅璟,江右人也,自習舉子業至登科,不知何謂之詩。後考庶吉士學士,試以《秋宮怨》,默然無以答,遍問同考者,同考對以韻腳起結聯對如此,然後即作一詩云:「獨倚欄杆強笑歌,香肌消瘦怯春羅。羞將舊恨題紅葉,添得新愁上翠娥。雨過玉階秋色靜,月明青瑣夜涼多。平生不識春風麵,天地無情奈老何。」 主試者語之曰:「爾後必能詩。」已而果然,即此詩有別才,亦可知也。

予嘗見一勢利之人,因即瓶花而作一絕云:「白白紅紅室滿春,隻將顏色媚時人。不知根蒂元無幾,獨藉瓶罌枉弄神。」昨讀郭元振集,有《詠雲》絕句曰: 「聚散虛空去復還,野人閑處倚筇看。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予意此詩,郭亦當時或譏武氏,故與瓶花同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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