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唐太宗英明之主而有慚德,故修《晉史》,雖出於臣下,夫豈不一過目哉?其《列女傳》中,所收不過三十,而無中閨之禮者四人焉;餘或識明才贍,不過一事一藝之美。雖陶侃、周顗之母,可稱曰賢而已,謂之曰烈,可乎?王渾妻鍾琰,已載之於後,實可恥之甚。王凝之妻謝道韞,每不樂夫,致謝安責以何恨之言;且聞叔與客談不勝,則遣婢白之,欲為小郎解圍;後雖為夫報仇被擄,又不聞其死節,諸豈婦人事耶?竇滔妻蘇若蘭,因夫取妾,妒忌特甚,夫怒棄之,則織錦回文以感動之;文雖奇妙,又豈女人之德耶?至於李玄盛之後尹氏,乃再醮之婦,亦取入列女,吾則不知何謂也。
予友劉知縣敬宗,一日敝衣草履獨行,遇諸塗,予戲曰:「衣者身之章,毋乃褻乎?」劉曰:「子不知予當官時,有不可對妻言者,此豈謂之無恥耶。汝真林下之人而任天真也。」予不覺悚然,敬其言之誠,自以言之不及耳。後見《乖崖集》有詩寄陳摶曰:「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西歸夾路迎。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因憶張詠尚爾如此,益高劉言之不欺。嗚呼!仕路喪天真,從來可知也,其不喪者幾人哉!
諾葛亮弟兄各仕一國,亮與瑾共族,而誕又遠矣。況當鼎立之時,自足立業,非若文文山之弟文壁,既同胞而同仕於宋,壁一旦降元,曾不思兄何所為,而我立於其朝可乎?有譏之者曰:「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以為詩史。予以此詩亦未得也。夫人視文山死節似難,而不知彼視之易耳;弟乃無恥,不知忠義而苟生,又何難哉?不知者以壁與文山乃再從,予見文山寄壁之詩曰:「親喪君所盡,猶子是吾兒。」故後文升史係文山之子也。若張世傑,乃范陽人;張弘範,易州人,金將張柔之子也。但世態曾從柔戍《墨談》以為弟兄,誤矣。果如文山同胞,則兄難弟難之句,其於厓山之時庶幾也。
趙松雪有「十高」之稱,惜乎失身仕元,每每因畫為詩人所譏。至於「往事已非那可說,且將忠直報皇元」,此元世祖命松雪作諷留夢炎者,今亦為人譏子昂,誤矣。予但曰:此二句即唐太宗之評魏武,乃所以自狀之說。昨觀其《逸民古詩》三章,則好德之心未忘也。《谿上之詩》曰:「錦纜牙檣非昨夢,鳳簫龍管是誰家?」其自傷感亦甚矣。先正有言:「人要知大頭腦處。」悲夫!
順帝乃宋恭帝所生,元明宗取為養子。既立為帝,幽徙文宗之後,放殺文宗之子。自文後不立己子而立順帝,則順帝所為,可謂逆天不仁,罪不容誅矣。然而復宋之仇,絕元之統,冥移暗奪,世主沙漠,昌大趙脈,天報宋家,亦何厚耶?至於失國,君雖不明,史氏有言:「風憲為不捕之貓,將帥乃反噬之犬。」是亦天之所以陰使也。殂於應昌,荒猝以西江寺梁為棺,隨為我國家岐陽王所襲,此則報於文宗之後也。自后妃以及金寶器物,無所不獲,獨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走脫,亦天之不絕宋也。我太祖以其知天命而諡之為順,彼胡自諡為惠宗云。
余嘗觀羲之《諫殷浩北伐書》,喜其事理通暢,深中當時之弊;勸其輯和朝廷,又見明識遠略。又嘗見趙子昂論至元鈔法與說徹裏論桑哥罪惡,亦深中事宜,而忠謀不淺。一則朝廷不能大用,留心翰墨;一則累於翰墨,而年老遂已。羲之豈可以清談者目哉,子昂豈可以書畫者例哉。是皆以其小而掩其大耳。故宋杞嘗曰: 「世獨以善書稱之,何待羲之之淺也;又以山陰書扇事為圖,尤可笑也。」楊載稱子昂曰:「知其書畫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經濟之學。」詎不信夫!惜子昂第失其大節耳。
夫人莫不欲其族屬貴盛,又莫不欲族屬之為天子也。宋王安石引用小人以作新法,而弟安國力非之;韓絳附會安石,制置三司條例以得宰相,而弟維力爭之;曾布當元符、靖國之時,陰禍善類,而弟肇移書力勸之。此皆以弟諫兄,又何說耶?唐朱全忠既已滅唐,其兄全昱厲聲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他日得無滅吾族乎?」司馬昭初弑高貴鄉公,其叔司馬孚枕帝之屍,慟哭曰:「殺陛下者,臣之罪也。」武帝受禪,孚則不肯就道,執陳留王之手,欷歔流涕曰:「臣死之日,大魏之純臣;臨終遺命,亦自謂有魏貞士。」嗚呼!前之數人,以弟諫兄,可謂邪正不類矣;後之朱全昱、司馬孚,弟侄為帝,己為皇族,富貴人熟不願者,反能仗義大言,引過自責,其視助惡不忠者何如?此性之所以天賦,非學問能使之然也,故雖骨肉不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