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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曲小道。遏雲、落塵,遠不暇論。明皇製《春光好》曲而桃杏皆聞,世歌《虞美人》曲而草能按節以舞,聲之所感,豈其微哉!
■南、北二調,天若限之。北之沉雄,南之柔婉,可畫地而知也。北人工篇章,南人工句字。工篇章,故以氣骨勝;工句字,故以色澤勝。
■勝國諸賢,蓋氣數一時之盛。王、關、馬、白,皆大都人也,今求其鄉,不能措一語矣。
■《正音譜》中所刻元人,各有品目,然不足憑。涵虛子於文理原不甚通,其評語多足付笑。又前八十二人有評,後一百五人漫無可否,筆力竭耳,非真有所甄別其間也。
■胡鴻臚言:〔元時,臺省元臣、郡邑正官,皆其國人為之;中州人每沉抑下僚,志不獲展,如關漢卿乃太醫院尹,馬致遠江浙行省務官,宮大用釣臺山長,鄭德輝杭州路史,張小山首領官,於是多以有用之才,寓於聲歌,以紓其拂鬱成慨之懷,所謂不得其平而鳴也。然其時如貫酸齋、白無香、楊西菴、胡紫山、盧疏齋、趙松雪、虞邵菴輩,皆昔之宰執貴人也,而未嘗不工於詞。以今之宰執貴人,與酸齋諸公角而不勝;以今之文人墨士,與漢卿諸君角而又不勝也。蓋勝國時,上下成風,皆以詞為尚,於是業有專門;今吾輩操管為時文,既無暇染指,迨起家為大官,則不勝功名之念,致仕居鄉,又不勝田宅子孫之念,何怪其不能角而勝之也!
■人之賦才,各有所近。馬東籬、王實甫,皆勝國名手。馬於《黃粱夢》《岳陽樓》諸劇,種種妙絕,而一遇麗情,便傷雄勁;王於《西廂》《絲竹芙蓉亭》之外,作他劇多草草不稱。尺有所短,信然。
■古戲不論事實,亦不論理之有無可否,於古人事多損益緣飾為之,然尚存梗概。後稍就實,多本古史傳雜說略施丹墨,不欲脫空杜撰。還始有捏造無影響之事以欺婦人、小兒看,然類皆優人及里巷小人所為,大雅之士亦不屑也。
■元人作劇,曲中用事,每不拘時代先後。馬東籬《三醉岳陽樓》,賦呂純陽事也。【寄生草】曲:這的是燒豬佛印待東坡,抵多少駒驢魏野逢灌園〕。俗子見之,有不訾以為傳唐人用宋事耶?畫家謂王摩詰以牡丹、芙蓉、蓮花同畫一景,畫家安高臥圖有雪裡芭蕉,此不可易與人道也。
■詞曲本文人能事,亦有不盡然者。周德清撰《中原音韻》,下筆便如葛藤;所作〔宰金頭黑腳天鵝〕【折桂令】、〔燕子來海棠開〕【塞兒令】、〔臉霞鬢鴉〕【朝天子】等曲,又特警策可喜,即文人無以勝之,是殊不可曉也。
■南、北二曲,用字不得相混。今南曲中有用〔者〕字、〔兀〕字、〔您〕字、〔咱〕字,及南曲用北韻,以〔白〕為〔排〕,以〔壑〕為〔好〕之類,皆大非體也。
■元人諸劇,為曲皆佳,而白則猥鄙俚褻,不似文人口吻。蓋由當時皆教坊樂工先撰成間架說白,卻命供奉詞臣作曲,謂之〔填詞〕。凡樂工所撰,士流恥為更改,故事款多悖理,辭句多不通。不似今作南曲者盡出一手,要不得為諸君子疵也。
■北曲方言時用,而南曲不得用者,以北語所被者廣,大略相通,而南則土音各省、郡不同,入曲則不能通曉故也。
■元人雜劇,其體變幻者固多,一涉麗情,便關節大略相同,亦是一短。又古新奇事跡,皆為人做過。今日欲作一傳奇,毋論好手難遇,即求新采可動人者,正亦不易得耳。
■元詞選者甚多,然皆後人施手,醇疵不免。惟《太平樂府》係楊澹齋所選,首首皆佳。蓋以元人選元詞,猶唐人之選《中興閒氣》《河洛英靈》二集,具眼故在也。
■北人尚餘天巧,今所流傳《打棗竿》諸小曲,有妙入神品者;南人苦學之,決不能入。蓋北之《打棗竿》,與吳人之山歌,不必文士,皆北里之俠,或閨閫之秀,以無意得之,猶詩鄭、衛諸風,修大雅者反不能作也。
■世稱曲手,必曰關、鄭、白、馬,顧不及王,要非定論。稱戲曲曰荊、劉、拜、殺,益不可曉,殆優人戲單語耳。
■唐三百年,詩人如林。元八十年,北詞名家亦不下二百人。明興二百四十年,作南曲錚錚者,指不易多屈,何哉?
■古戲必以《西廂》《琵琶》稱首,遞為桓、文。然《琵琶》終以法讓《西廂》,故當離為雙美,不得合為聯璧。《琵琶》遺意嘔心,造語刺骨,似非以漫得之者,顧多蕪語、累字,何耶?
■《西廂》組豔,《琵琶》修質,其體固然。何元朗並訾之,以為〔西廂全帶脂粉,琵琶專弄學問,殊寡本色〕。夫本色尚有勝二氏者哉?過矣!
■《拜月》語似草草,然時露機趣;以望《琵琶》,尚隔兩麈;元朗以為勝之,亦非公論。
■世傳《拜月》為施君美作,然《錄鬼簿》及《太和正音譜》皆載在漢卿所編八十一本中,不曰君美。君美名惠,杭州人,吳山前坐賈也。南戲自來無三字作目者,蓋漢卿所謂《拜月亭》,係是北劇,或君美演作南戲,遂仍其名不更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