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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中麓序刻元喬夢符、張小山二家小令,以方唐之李、杜。夫李則實甫,杜則東籬,始當;喬、張,蓋長吉、義山之流。然喬多凡語,似又不如小山更勝也。
■《關睢》《鹿鳴》,今歌法尚存,大都以兩字抑揚成聲,不易入里耳。漢之《朱鷺》《石流》,讀尚聱牙,聲定椎樸。晉之《子夜》《莫愁》,六朝之《玉樹》《金釵》,唐之《霓裳》《水調》,即日趨冶豔,然只是五七詩句,必不能縱橫如意。宋詞句有長短,聲有次第矣,亦尚限邊幅,未暢人情。至金、元之南北曲,而極之長套,歛之小令,能令聽者色飛,觸者腸靡,洋洋纚纚,聲蔑以加矣!此豈人事,抑天運之使然哉。
■予在都門日,一友人撰文淵閣所藏刻本《樂府大全》(又名《樂府渾成》)一本見示,蓋宋、元時詞譜。止林鐘一調,中所載詞至二百餘闋,皆生平所未見。以樂律推之,其書尚多,當得數十本。所列凡目,亦世所不傳。所畫譜,絕與今樂家不同。有【卜算子】【浪淘沙】【鵲橋仙】【摸魚兒】【西江月】等,皆長調,又與詩餘不同。有【嬌木笪】,則元人曲所謂【喬木查】,蓋沿其名而誤其字者也。中佳句有〔酒入愁腸,誰信道都做淚珠兒滴〕,又〔怎知道恁地憶,再相逢瘦了才信得〕,皆前人所未道。以是知詞曲之書,原自浩瀚。即今曲,當亦有詳備之譜,一經散逸,遂并其法不傳,殊為可惜!今列其目并譜於後,以存典刑一斑。
林鐘商目:隋呼歇指調。肖聲/品/歌曲子/唱歌/中路踏歌/引/三臺/傾盃樂/慢曲子促拍/令/序/破子/急曲子木笪/丁聲長行/大曲/曲破肖聲譜
(註:以下是古譜例,略)
小品譜
(註:以下是古譜例,略)
又:
(註:以下是古譜例,略)
■元時北虜達達所用樂器,如箏、秦、琵琶、胡琴、渾不似之類,其所彈之曲,亦與漢人不同。見《輟耕錄》。不知其音調詞義如何,然亦各具一方之製,誰謂胡無人哉。今並識於此,以廣異聞。
大曲:【哈八兒圖】【口溫】【也葛倘兀】【畏兀兒】【閔古里】【起土苦里】【跋四土魯海】【舍舍弼】【搖落四】【蒙古搖落四】【門嬋搖落四】【阿耶兒虎】【桑哥兒苦不丁】(江湳謂之〔孔雀雙手彈〕)
小曲:【哈兒火失哈赤】(〔黑雀兒叫〕)【阿林捺】(〔花紅〕)【曲律買】【者歸】【洞洞伯】【扎疇兀兒】【把擔葛失】【削浪沙】【馬哈】【相公】【仙鶴】【阿丁水花】回回曲:【伉俚】【馬黑某當當】【清泉當當】
■詞之異於詩也,曲之異於詞也,道迥不侔也。詩人而以詩為曲也,文人而以詞為曲也,誤矣,必不可言曲也。
■嘗戲以傳奇配部色,則《西廂》如正旦,色聲俱絕,不可思議;《琵琶》如正生,或峨冠博帶,或敝衣敗衫,俱嘖嘖動人;《拜月》如小丑,時得一二調笑語,令人絕倒;《還魂》二夢如新出小旦,妖冶風流,令人魂銷腸斷,第未免有誤字錯步;《荊釵》《破窯》等如淨,不繫物色,然不可廢;吳江諸傳如老教師登場,板眼場步,略無破綻,然不能使人喝采。《浣紗》《紅拂》等如老旦、貼生,看不原不苛責;其餘卑下諸戲,如雜腳備員,第可供把盞執旗而已。
■作閏情曲,而多及景語,吾知其窘矣。此在高手,待一〔情〕字,摸索洗發,方挹之不盡,寫之不窮,淋漓渺漫,自有餘力,何暇及眼前與我相二之花鳥煙雲,俾掩我真性,混我寸管哉。世之曲,詠情者強半,持此律之,品力可立見矣。
■北劇之於南戲,故自不同。北詞連篇,南詞獨限。北詞如沙場走馬,馳騁自由;南詞如揖遜賓筵,折旋有度。連篇而蕪蔓,獨限而跼蹐,均非高手。韓淮陰之多多益善,岳武穆之五百騎破兀朮十萬眾,存乎其人而已。
■晉人言:〔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以為漸近自然。吾謂:詩不如詞,詞不如曲,故是漸近人情。夫詩之限於律與絕也,即不盡於意,欲為一字之益,不可得也。詞之限於調也,即不盡於吻,欲為一語之益,不可得也。若曲,則調可累用,字可襯增。詩與詞,不得以諧語方言入,而曲則惟吾意之欲至,口之欲宣,縱橫出入,無之而無不可也。故吾謂:快人情者,要毋過於曲也。
■曲以婉俏俊為上。詞隱譜曲,於平仄合調處,曰〔某句上去妙甚〕。〔某句去上妙甚〕。是取其聲,而不論其義可耳。至庸拙俚俗之曲,如《臥冰》【古皂羅袍】〔理合敬我哥哥〕一曲,而曰〔質古之極,可愛可愛〕。《王煥傳奇》【黃薔薇〕〔三十哥央你不來〕一引,而曰〔大有元人遺意,可愛〕。此皆打油之最者,而極口贊美。其認路頭一差,所以已作諸曲,略墮此一劫,為後來之誤甚矣,不得不為拈出。
■古人往矣,吾取古事,麗今聲,華袞其賢者,粉墨其慝者,奏之場上,令觀者藉為勸懲興起,甚或扼腕裂此,涕泗交下而不為己,此方為有關世教文字。若徒取漫言,既已造化在手,而又未必其新奇可喜,亦何貴漫言為耶?此非腐談,要是確風化,縱好徒然,此《琵琶》詩大頭惱處,《拜月》只是宣淫,端士所不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