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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野子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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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儀真盛楷錄)

楷問:“今日時文體製,當何適從?”先生曰:“文字要意新,則辭自不腐,不必在字句上著力。”“何以能意新?”曰:“躬行自得之語便別。”

謝顧說:“二程抄釋某人雖有,不肯借人。”先生曰:“得之而誦,誦之而躬行,可也;得之而藏,藏之而束之高閣,不可也。”

楷問:“作文怎的是新意?”先生曰:“隻要發揮本題。如樹木然,從根發出者自有生意,葉也綠,花也紅,愈看愈好。若徒攬取陳言,以為己說,譬如攘取別處花葉縛在樹上,自莫有生意。”楷問:“此生意須是由體驗乃得。”先生曰:“要躬行。且如韓子作文,也還刻削。如漢董仲舒、汲長孺,其文質實,自然有生意。長孺對武帝,隻說‘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又如諸葛武侯二表,皆是何等氣象!”一生曰:“韓子之文,其文與時高下,不得不然。”先生曰:“此係所養,不係於時。且如濂溪、明道之文,發出自然意新,與韓子不同。杜子美‘語不驚人死不休’,陳無己閉門覓句,這都為世俗所累,反忘其大者,不可學也。須立課程,紀載日之言動念慮,如古人黑白豆法,則時文之業亦在其中。”

楷問:“‘博學於文’,切要用功何如?”先生曰:“程子言‘莫若察之於吾身’。如念之所起,身之所接,事之所處,一飲食,一動靜,一衣服,都是窮理。若知到自得處,才是約禮。”楷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似博文,‘以蓄其德’似約禮乎?”先生曰:“然。”又問:“求仁之要,在放心上求否?”先生曰:“放心各人分上都不同,或放心於貨利,或放心於飲食,或放心於衣服,或放心於宮室,或放心於勢位。其放有不同,人各隨其放處收斂之,便是為仁。如朋友相會,或一言之善,一行之善,或威儀言語處,相觀而善。若能為得這個仁的學問,則他日居官自會愛民愛國也。”

楷問:“稱叔度者曰:‘汪汪千頃波,澄之不清,撓之不濁。’此外不知史書上更有甚稱語否?”先生曰:“此力行之士也。隻此數語,已見其全矣,不在多也。如顏子稱夫子,隻說仰鑽瞻忽四句;其他遊、夏何能說得到此!且其所以仰鑽瞻忽者,是個甚麽?”

先生一日雪中坐清風亭,楷輩侍坐,言及寇司寇之善政。為京兆尹時,武宗南巡,有太監預選女子千餘人以俟,乃居之空倉中。數日,死者一二十人。寇公請太監曰:“此女子候朝廷幸,而菜色如此,恐反取罪。”太監懼曰:“何以處之?”寇公曰:“莫若令其親人或食店、酒肆領出,置立簿籍記其姓名,臨期召用,亦未為晚。”太監從之。女子得出,感公之仁,無不號泣者。一言而活千餘人。

楷問:“孔門諸賢之字皆有意義,不似後人誇張且俗也。”先生曰:“當時諸弟子名字,似皆經孔子所更改者。如閔損,字手騫,損是貶損,騫是騫舉。如顏回,字子淵,淵水取其回曲深遠。仲由,字子路;冉耕,字伯牛,尤更明顯。後世如王績,字無功。仲淹曰:‘朋友之功缺矣。’藎古者命字,長以伯,次以仲,少以季居多。”楷因泛舉不已。先生曰:“學貴識其大者。故孟子、武侯之學皆識其大,如曰‘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藎得其五人之意,雖三人忘了亦可。如屑屑於人名字句上求,恐務其近小而遺其遠大者也。”

楷問:“不失讀書之法,而有以得乎為學之道,何如?”先生曰:“在力行耳。”曰:“如遇公卿諸侯事,欲體貼於己,如何?”先生曰:“安知你們後不為公卿!且如遇諸侯事,則思量如何替他區處,亦是學。”

先生曰:“盛衰之數,不獨天時,地勢亦然,故人富貴貧賤如循環然。子夏曰‘富貴在天’,可見隻有道德仁義是不朽之物,故在我者不可不勉。”

問:“閑思雜慮何以處之?”先生曰:“要好古誌篤,則雜念自不生,故曰‘好仁者,無以尚之’。”

陳紹儒言:“陳白沙至京師,丘文莊曰:‘當今之時,惟禮樂未備,此來講修之。’白沙不答。如何?”先生曰:“白沙奚不對曰‘未遑’?”

一日講畢,先生曰:“諸生在家,作何功業?”眾未對,請教。先生曰;“須以為仁作課程。如其所行過事,及所接友生講論,都要一一紀載,四書五經依日帖讀。其於程朱之學,皆當激昂仿效做可。豈世上有個到何時該生程子,又到何時該生朱子來的理!隻要常自激昂。”

楷問:“古之言者如漢之賈誼、董仲舒,其治安、天人策可謂正而能婉乎?”先生曰:“正而已。如痛哭流涕之類,恐不是婉。藎言語有正而不婉者,有婉而不正者,惟正而能婉者難。若晏子屨賤踴貴之對,數圉人三罪之說,使人君樂從者,優乎!若伊川在經筵,因哲宗折柳,對以方春發生,不可輕折,此言太方,使人主怕親儒生。不知為尹川者如何處對為妙,使孔子處此,必自有作用。”

陳紹儒問格物窮理工夫;“將格盡天下之物,讀盡天下之書邪?”先生曰:“朱子補傳雖曰雲雲,其實在學者格之,自有其要,但是因其所臨之地而然。如此做工夫,人猶以為難,若必欲盡格天下之物與盡讀天下之書,則待何時了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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