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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潁川魏廷萱校正門人胡大器許象先錄)
大器問一貫、忠恕:“忠是一,恕是貫?”先生曰:“此殊支離。曾子平日教門人,唯在忠恕上用功,故因門人之間,則言所謂一貫,即我前說的忠恕便是。一時間就指出,點化門人。這處便見曾子已得了一貫了。”
象先問:“一友雲於事上學恐勞攘,如何?”先生曰:“心事不相離,事上亦所以習心也。”“友又雲須要養得心好,遇事便不錯,一了百了也。”曰:“事未至時,固當涵養。至於臨事時,亦須要一驗,不然,若隻是靜便感而遂通,除非是渾然的聖人。故一於定靜,而惡與物接,恐又墮於禪佛。夫子不雲‘執事敬’!”
顧問:“‘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一友雲,恐溺於好了。”先生曰:“何不教這友亦如此溺於好也!看夫子此個好,正如才所謂‘樂在其中’一般,豈易得的!”象先問:“史記於‘子在’句下有‘學之’二字,不知夫子於何處學?”曰:“亦隻在器數上學,而性與天道在其中矣。今隻觀季劄觀樂一篇,韶樂當時是甚麽感得人的!孔子見當時列國搶攘,諸侯大夫尚戰力,複觀揖遜之容、文明之德,如親見的一般,且又與他平日祖述的相契合了,故不覺感歎之深。至如後世,亦有聞樂降自西王母者,此卻異於孔子之聞韶矣。”
象先問:“曾子臨終而啟手足,見得他平日未嘗失手失足於人。若止是形體,則世之得保首領以沒者亦多矣。”先生曰:“然。曾子一出言未嘗忘父母,一舉足而不敢忘孝,自雲‘戰戰兢兢’,不知用了多少工夫來!故孟子謂守身事親。今之為宦者無見於此,而傷人害物,無所不至,故人至痛詈,有傷及祖父者,皆是辱親不孝之大者。故孝子必敬其身者,懼辱親也。”問:“‘任重’何以要‘弘’,‘道遠’何以要‘毅’?”先生曰:“天下之老皆為吾老,天下之幼皆為吾幼,心胸何等大著!故程子謂西銘言弘之道。心便如此弘了,而私意少有間息,便是不毅。觀曾子臨終,他人救死不暇,心中不安,雖一簀之微,亦必易之,看他是何等毅!‘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此曾子所以能‘踐形惟肖’乎!”
象先問:“聖人仁天下之心無窮,而何不使民知也?”先生曰:“隻一縣之地,數百里爾,人人能使之知乎!”問:“廣設鄉校如何?”曰:“隻一學中,為師之教同也,而士子亦便有知有不知者,況凡民乎!故隻好肅條教而使之率由,斯可爾。”問:“如此則聖人仁天下之心何以遂乎?”曰:“‘無君子莫治野人。’隻是廣舉賢才,布列在位,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強無淩弱,眾無暴寡,智無詐愚,聖人之仁心亦庶幾乎少遂。謂必使人人皆知得聖人之心,雖堯舜亦或以為病矣。”
洲問:“有天下者之樂,所奏者何音?所舞者何容?”先生曰:“隻求之聲容,亦末矣。”問:“何謂本?”曰:“予不嚐說,賈誼請文帝興禮樂,文帝謙讓未遑,世皆以為過。殊不知文帝曾遣人口受尚書於伏生,故他曾看過二典來,如天下水土未平,便舉禹敷治;黎民阻饑,便舉棄躬稼穡;民未知教,便舉契明倫;民情不齊,便舉皋陶明刑弼教;民用不利,便舉工、虞。至於一草一木,亦必使之得所,然後禮樂可興。故然後命伯夷典禮,夔典樂。不然,隻一夔安能致鳳凰來儀,百獸率舞哉!後之有天下者非不作樂,閭閻之間困苦谘嗟,聞其鍾鼓之聲,見幹翟之舞,莫不疾首蹙額相告者矣,此亦謂之能樂乎!”問:“樂作本之人心矣,而得人心何所始乎?”曰:“在得賢。故野無遺賢,則萬邦鹹寧。以是知尚書是為治根本,有天下者要思得之。不然,舍此別尋個略蹊,隻是個小康,隻是個雜霸。”
象先問近日為學之弊,“用心太過則傷於急迫,不及又墮於悠悠,如何?”先生曰:“有要焉,隻在勿忘勿助。”
象先問:“君子‘人不知而不慍’,豈由有所見乎?”謝顧曰:“亦由有所養。”先生曰:“他當初為學,隻是為己,無心於人知與不知,故不慍。若為人而學,則人不知時,不勝其怨且尤矣。惟孔於是此學,觀其言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故學隻在不求人知。如諸生應試,或有中不中的,胸中果能無芥蒂否?不然,隻求人知,不求天知,不得謂之君子之學。吾近日過解王克孝之父,言克孝夜半苦學,嚐勸止之曰:‘汝既不應科第,讀此書當誰知邪?’克孝應之曰:‘豈有讀書之人要人知乎!’亦近此。”
汪洲問:“靜時看書少有得,一到擾攘時便不能入,如何?”先生曰:“雖動亦靜可也。”“然靜時無工夫乎?”曰:“怎麽無工夫?廓然大公可也。”象先曰:“程子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似又工夫多在靜時做也。”先生曰:“此或對世之浮泛不定者發也。定性書不雲‘動亦定,靜亦定’也。”“然則何以能定乎?”曰:“在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