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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人儀真盛楷錄)
嘉靖壬辰,楷自京師回,人南監,乃先謁先生,問為學工夫。先生曰:“須是忠信立誠,以進德修業。存得誠了,則發一言是一個事業,行一事是一個事業,至於接物,無非此意。若無事時,或博考經典,或與良朋善友切磋琢磨,自不患不日進於高明矣。”
問觀書。先生曰:“觀聖賢書,須要躬行踐履。如論語十九篇紀聖人之言,鄉黨一篇紀聖人之行。萬世之法,必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真宗師也。如以為我是個秀才,何敢效孔子,便是自家小了。若能厲誌孔子,才為善讀書。”
問塞於天地之間;“六合是恁的大,吾人以眇然之軀,何以能塞之?”先生曰:“吾與天地本同一氣,吾之言即是天言,吾之行即是天行,與天原無二理,故與天地一般大。塞,猶是小言之也。”
或問:“觀書時,此心當如懸明鏡以照之。此心如何得如明鏡?”先生曰:“心體本明,或為物欲遮蔽,如鏡被塵垢掩也,可用藥物擦摩。若原體或雜擬鉛,錫,雖藥物擦之不明,須從新鑄過一番,故曰‘學要變化氣質’。”
先生曰:“王祥,魏人也,而仕於晉:鄧攸,華人也,而仕於胡。其大節已虧。世所謂孝友者,不過一節之行爾。”
先生因論篤信好學,曰:“人之所以若存若亡,或作或輟者,隻是信不及;若信得及,如寒之欲衣,饑之欲食,自住不得。如黃石公之與張良,期於圯橋至於三,乃曰‘孺子可教’。夫良之所受,兵法爾,而況孔孟之道乎!昔者,孔子‘信而好古’,孟子言‘有諸己之謂信’,學者不可不猛省。”
因講鄉黨篇,謂諸生曰:“學須見得意思常新乃樂,學如能時習乃說也。且學聖人,須師其意,不必泥其跡。且如平日做短右袂之衣,如何使得!縱是‘不得其醬不食’,亦視所處之地如何,若當疏食飲水之時,雖醬亦無矣。故鄉黨記夫子威儀、飲食、衣服,皆天理之發見處,必先學此而後達道,但不必泥爾。九經、三重,皆由此出。”
先生曰:“父母生身最難。須將聖人言行一一體貼在身上,將此身換做一個聖賢的肢骸,方是孝順。故今置身於禮樂規矩之中者,是不負父母生身之意也。”
問:“周公之處管蔡,不如舜之處象,何也?”先生曰:“舜當時與象同其好惡,才說好惡同,則心與之一,而未始有違,故象不格奸。若周公處管蔡者,恐不在於監殷之時,在於未使之日。公既居塚宰之位,彼其心以為兄也,乃不塚宰,不肯帖服,且或未同其好惡,故必不能平,遂以殷畔。此管蔡者,乃小人之心也。周公者,聖人之懷也。公以聖人之懷待管蔡,於其委曲處或未察爾。管蔡以小人之心窺周公,凡其直遂處皆生忌也。故孟子謂周公為有過,謂舜為仁人。”
楷問:“諸經雖曾讀過,久多忘記。且讀時記性魯鈍,若其難而不知其樂,何故?”先生曰:“當時讀,隻徒記誦,不曾將來身上體貼做工夫,所以易忘。且苦其難處,亦近發憤,過此則便樂矣。”
先生曰:“孔門如顓孫師,隻學夫子的威儀;有若,專學夫子的言語;子遊、子夏,專學夫子的文章;惟顏子、曾子、閔子,專學夫子之道德。故子夏晚年居西河,使人疑於夫子:而有子至使諸友皆以夫子之禮事他。曾子一則謂其不可,一則數其過而責之。還是學德行的終不差。”
先生謂諸生曰:“今日有疑須相質。故作宰相,須使人皆盡其情。如講論中,有疑於心處隻管聽下,隱而不發,也非向往的意。”
問:“孔子亦獵較,未必是親為之,如何?”先生曰:“將舜之陶、漁、耕稼,亦非親為邪!夫禮從宜,使從俗,入門問諱,入國問禁,聖人行不絕俗,自是如此。”
問:“夫子之得邦家如何?”先生曰:“看來‘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隻是一個神。易曰鼓舞之謂神,其機在用人上。蓋其所舉用者如顏、曾、冉、閔之徒,如子產、伯玉、季劄之輩,皆登庸之矣。”一生曰:“夫子何不盡用在門牆者?”先生曰:“七十子中,如聚斂之冉求,夫子必在所舍,又焉用之!蓋人明到極處,就是神了。如水之清澈,其底沙石,毫髮無遁;如鏡之明,妍媸一過,盡照了。今諸生也要如舜、湯用心,常把這意思在心上。凡世上榮華富貴,都要捐除,要淡薄方好。諸葛武侯曰:‘非淡泊無以明誌。’衣服、飲食俱要淡薄,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共體膚。如顏子之貧不待言,如曾子耘瓜,也是貧。今學者豈肯荷鋤去耘瓜!古之聖賢,多是如此。”
先生因論衛公子荊,語諸生曰:“敝處有劉司徒,作墳所祭堂,用舊屋料。人問其故,曰:‘同歸於朽。’故顏子在陋巷,他通不以此累其心。見大心泰,心泰無不足也。不但宮室,雖衣服、飲食皆是。故如武侯、孟子,其誌立得大,若溺於流俗,雖營心學問,終不得進。曾有一家作屋,貫條用鐵為之,其孫在下見之,謂其祖曰:‘不用為此,他日賣時難取卸。’未數年,已為他人有矣。須於此等處一齊看破方好。”
問格物之格:“有說是格式之格,謂致吾之良知在格物,格字不要替他添出窮究字樣來。如何?”先生曰:“格物之義,自伏羲以來未之有改也,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遠求諸物,近取諸身。其觀察求取,即是窮格之義。格式之格,恐不是孔子立言之意,故曰自伏羲以來,未之有改也。”